帶着鮮花的人參不稀奇,野生人參也不稀奇,個頭大的人參更不稀奇。
但是,野生的,帶着鮮花的,還個頭這般大的人參,可就太稀奇了!
這年頭沒有人工參這一說,看着完顔赫真手裏的人參,張永春心裏一跳。
這兩顆人參,看着都很知道價值不俗。
在榷場這些日子收獲的财貨不少,那郓城的齊魯掌櫃還專門拿了兩根遼國所謂百年老山參來頂賬。
但是這些東西,此刻在這兩根人參面前,全都成了假的。
張永春搖着扇子的手停了下來。
倒不是說他體虛需要補,而是老娘實在是年紀大了。
這兩根人參如果送到現代,讓老娘一個月喝一回參湯,也比留在這時代強啊!
看着眼前這個高大的漢子,張永春眯起眼睛,尋思着他的來曆。
一旁的吳順哥眼睛一直都在張永春身上,此時見到完顔赫真來了,趕緊走上去,隔開兩個人,生怕出什麽事,嘴裏趕緊跟張永春辯白。
“張公子,這位是女真部落的完顔兄弟,從大北邊過來的。
他不懂漢話也不通規矩,若是冒犯了您,可别見怪啊!”
聽着吳順哥的解釋,張永春瞬間恍然大悟。
哦,女真,北邊來的。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笑了笑,張永春伸出手,沖着自己的帳棚一引。
“既然是遠道而來的客人,那邊随我進帳一談吧!”
這倆人參現在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不過,他還需要更多的好東西。
完顔赫真看着眼前轉身離去的張永春,和一旁殷勤的讓自己跟着進去的吳順哥,眼睛中的光閃了閃。
然後,踏步沖着張永春的方向走去,跟着鑽進了大帳。
這一進去,他就傻了。
喧嚣的搶購聲浪被厚實的帳棚簾子隔絕在外,帳内點着明亮的燈籠,光線柔和而溫暖,卻讓第一次踏入此地的完顔赫真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魁梧的身軀微微繃緊,鷹隼般的目光飛快地掃視着這個巨大的空間。
地面鋪着厚實柔軟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中間一張寬大的矮幾,竟是用整塊光潔如鏡的奇異木料制成,上面擺放着幾個晶瑩剔透、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琉璃杯盞,裏面還殘留着琥珀色的酒液。
旁邊散落着幾個華麗的白瓷盤子,裏面是些他從未見過的精美菜肴殘羹——紅亮的肉塊浸在濃稠的醬汁裏,翠綠的蔬菜點綴其間,散發着誘人卻陌生的香氣。
空氣中彌漫着酒香、肉香和一種淡淡的、令人心曠神怡的奇異熏香。
這…這哪裏是帳棚?
完顔赫真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簡直比他這個部落頭人居住的最大的木屋還要奢華!
他感覺自己像個誤入仙境的野人,手腳都有些不自在。
雖然他就是個野人。
“完顔兄弟,請坐!”
張永春随意地指了指矮幾旁鋪着厚厚軟墊的座位,自己則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臉上依舊帶着幾分酒後的慵懶,眼神卻清醒銳利地觀察着這個女真獵人的反應。
吳順哥則是眼睛一轉,迅速活動開了。
心說好機會!伺候好這位女真的兄弟,就能讓張東家滿意,那我吳順哥在貴人面前的分量就更重了!
想到這裏,他臉上堆滿最熱情的笑容,動作麻利地引路,弓着腰,殷勤地示意完顔赫真坐下。
完顔赫真沉默地坐下,身體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株紮根在岩石上的老松。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矮幾上那盤殘存的紅燒肉吸引,那濃郁的肉香混合着醬料的甜香,猛烈地沖擊着他常年以獸肉和魚幹爲主的味蕾。
他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随即又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重新将那個用新鮮苔藓小心包裹、還帶着一小簇紅豔豔參花的參包,鄭重地放在光潔的矮幾上。
“這漢人貴人…太富有了。”
他不敢去看桌上的酒肉,隻能看着一旁冒着香味的奇妙熏香。
他請我進來,是想做什麽?
看輕我的參?
還是想用這些酒肉迷惑我,壓我的價?
他粗糙的手指下意識地按了按腰間從不離身的骨柄獵刀,心中充滿戒備與掙紮。
可那鍋…那些其他的東西…部落裏太需要了!如果錯過…
就在這時,張永春卻開口了。
“好東西啊,”
張永春的目光落在參包上,特别是那朵嬌豔的參花上,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欣賞。
“年頭足,品相好,還帶着花,難得!難得!”
他擡眼看向完顔赫真,笑容真誠了幾分:
“完顔兄弟是實在人,帶來的也是實在貨。”
完顔赫真聽不懂太多,但能感受到對方語氣中的肯定。
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絲,用生硬的漢話重複道:
“買…東西。鍋…繩子,很多。”
他指了指帳外市集的方向。
然後,又把參包往前一推。
“你的!”
張永春笑了笑,沒有立刻談生意,反而對着侍立一旁的何書萱随意地擺了擺手:
“書萱,去,再燙一壺好酒來。嗯…再讓後面切兩隻燒雞,要肥的!
我和完顔兄弟、吳都管邊喝邊談!”
“是,公子。”何書萱應聲退下。
吳順哥聞言,臉上笑開了花,連忙對着完顔赫真連說帶比劃的用遼語翻譯:
“完顔兄弟,張東家豪爽!要請咱們喝酒吃肉呢!邊吃邊談!好事!大好事!”
完顔赫真卻眉頭微皺,看着何書萱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矮幾上那誘人的殘羹,喉結再次滾動了一下,但随即眼神更加警惕。
酒肉。
部落裏最珍貴的酒肉也隻在大祭祀時才分享。
不多時,何書萱端着一個溫酒壺和兩個新的琉璃杯進來,後面跟着一個役夫,端着兩大盤油光锃亮、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整隻燒雞!
酒香混合着十塊一隻的燒雞那股霸道濃郁的添加劑肉香瞬間充滿了帳内。
吳順哥已經迫不及待地自己動手倒了一杯酒,深深嗅了一口,滿臉陶醉:
“好酒!張東家,這酒…絕了!”
他立刻撕下一隻肥美的雞腿,大快朵頤起來,吃得滿嘴流油,還不忘對完顔赫真含糊不清地勸道:
“完顔兄弟!快嘗嘗!這燒雞…人間美味!”
張永春沒有喝酒,而是喝着葫蘆裏的冰鎮快樂水,一邊慢悠悠地啜飲着,目光卻一直落在完顔赫真身上。
完顔赫真看着桌上的酒肉,咬了咬牙。
他很想吃。
但是,他不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