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浸染了整個居庸關榷場。
白日裏嘶鳴的駝隊早已沉寂,隻剩下呼嘯的夜風卷過空曠的貨場,帶起陣陣塵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偶爾能聽到遠處駱駝不安的響鼻和守夜人模糊的低語,更襯得這夜格外深沉。
大食商隊駐地的帳裏,鼾聲此起彼伏。
腳夫們擠在一頂大帳棚裏,歪七扭八的睡成一整片。
而幾個領頭的則在各自的小帳棚中休憩。
似乎是白天的快樂水喝多了,穆塔希爾被一陣尿意憋醒,摸索着爬起身。
值夜的薩拉瑪正帶着兩個腳夫抱着彎刀坐在帳口,警惕地注視着外面無邊的黑暗。
雖然這是在大周的榷場,但是輪流值夜已經是這群商人們習慣的事情了。
沙漠中什麽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聽到身後有動靜,她趕緊轉過頭,湛藍的眼眸在昏暗中閃爍着微光。
“穆塔希爾?”
分辨着聲音來源的方向,她低聲詢問确認。
“是我,薩拉瑪。”
穆塔希爾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
那什麽快樂水似乎有些太甜了,喝的他嗓子發幹。
也不知道這位奢侈的貴公子往裏加了多少糖蜜。
讨了水囊喝了幾口水,穆塔希爾隻覺得尿意更加嚴重了,他站起身來。
“去方便一下。”
“小心些,”
薩拉瑪提醒道,聲音壓得更低。
“這地方我總覺得不太平。帶上你的刀。”
穆塔希爾點點頭,雖然覺得同伴有些過于緊張,但還是依言将腰間那把鑲嵌着銀絲的彎刀緊了緊。
他鑽出圍着駱駝的商區,一股帶着土腥味的冷風立刻灌了進來,讓他打了個哆嗦,睡意也消散了大半。
這榷場空曠得都有些吓人。
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遮擋,隻有零星幾點星光勉強勾勒出遠處貨棚和栅欄的模糊輪廓。
他裹緊了袍子,憑着白天的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商隊區域外圍、靠近土牆根設立的簡易茅廁方向走去。
嘩啦啦啦。
方便完的暢快,配上夜裏的寒風刮在臉上,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白天在張公子帳裏經曆的種種震撼、美味、恐懼以及那個巨大的謎團——那些被砸碎的金彩建盞一一再次浮上心頭。
一邊想着到底該怎麽辦才能拿到那些寶貝,他一邊沖着駝隊所在地走。
然而就在他快要走到那片低矮的土牆陰影處時,一陣刻意壓低的、帶着濃重本地口音的漢話交談聲,伴随着沉重的腳步聲,順着風飄了過來。
穆塔希爾下意識地停住腳步,迅速閃身躲進旁邊一個空置貨棚的陰影裏,屏住了呼吸。
商隊的人五感都十分靈敏,要不然是走不出大漠的。
他自然認得這個聲音!
雖然隻聽過幾句,但那甕聲甕氣、毫無起伏的獨特腔調,他絕不會認錯——是白天那個如同鐵塔般、砸碎建盞、後來又精準地攔下他要回碎片的可怕力士!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借着遠處篝火微弱跳動的光芒,看到幾個人影正從榷場深處走來,方向似乎正是他要去的那片牆根荒地。
爲首的那個魁梧身影,他身後跟着兩個同樣身形健碩、穿着短打的漢子,像是他的手下。
而其中一個漢子肩上,似乎還扛着一個不小的、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
穆塔希爾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白天張公子那冰冷警告的眼神和瞬間變臉帶來的壓迫感再次襲來。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身體緊緊貼着冰冷的貨棚木闆,一動不敢動,隻盼着這幾尊煞神趕緊過去。
心裏同時也有些埋怨自己。
爲什麽要多這一點好奇心!
而巨漢等人似乎并未察覺暗處的窺視。
他們走到那片荒地的邊緣,離穆塔希爾藏身處大約二三十步的距離停了下來。
然後,扛着袋子的漢子将肩上的麻布口袋重重地往地上一扔!
“噗通!”
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那袋子落地後,軟塌塌地攤開,裏面明顯裝着什麽東西。
穆塔希爾瞳孔猛地一縮。
一個瘋狂的念頭瞬間擊中了他。
建盞!
難道是是那些白天被砸碎的建盞碎片嗎?
莫非是他們這是要把這些“神物”的殘骸處理掉?
一個想法在他心中驟然膨脹起來。
這麽多碎片……如果能撿到幾片……不,哪怕一片品相好的……
巨大的渴望瞬間壓倒了恐懼!
對珍寶的貪婪和對張公子秘密的強烈好奇心,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理智。
張公子既然把它們當垃圾扔掉,那自己撿了,應該……應該不算冒犯吧?
這玩意就跟赢一把就睡覺一樣,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按捺不住。
他眼睜睜看着三斤半和那兩個漢子低聲交談了幾句,似乎對地上的“垃圾”毫不在意,然後便轉身,朝着來時的方向,邁着沉重的步子離開了。
耳朵聽着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夜色裏。
穆塔希爾的心跳如同擂鼓。
機會!
他強壓着激動和一絲殘餘的恐懼,又等了一小會兒,确認三斤半等人确實走遠了,才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從藏身處溜了出來,迅速朝着那個被遺棄在荒地邊緣的麻布口袋跑去。
冰冷的夜風吹拂着他發燙的臉頰,他感覺自己像個即将打開寶藏的盜賊。他蹲下身,顫抖着手,迫不及待地解開紮緊袋口的粗糙麻繩。
真主說過,不要浪費,真主不喜歡浪費者。
他這也是廢物利用,是做好事。
若是能有幾個完整的就好...
“安拉在上!”
袋子被掀開一角,一股濃烈的、混合着汗臭、塵土和……血腥味的氣息,猛地沖了出來!
穆塔希爾臉上的貪婪和期待瞬間凝固!
月光恰好在此刻掙脫了雲層的一角,慘白的光線吝啬地灑落下來,照亮了袋口下的景象——
那裏面躺着的,根本不是什麽建盞碎片!
而是一個男人!
感覺到自己腦袋上的繩結終于松開了,楚川閉着眼睛,一用力。
含在嘴裏的假血瞬間噴了出來!
公子,您就看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