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嗚咽,卷着枯葉在嶙峋石縫間打旋。
何鐵柱一行人順着陡峭山徑下行,臃腫的隊伍走起路來十分緩慢。
至于爲什麽臃腫,那就得說走在隊伍中段的李半車一家了。
李半車柴刀倒提,刀尖幾乎蹭着地面,粗糙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楊芬緊緊攥着兒子李大膽的手腕,指節捏得發青。
這還是她第一次帶着李大膽下山呢。
而李半芝抱着狗蛋緊跟在何鐵柱身側,臉上交織着對未來的期盼和對離開故土的茫然,時不時緊張地回頭望一眼兄長。
“哼!”
走着走着,似乎是耍性子一樣,李半車忽然從鼻子裏嗤出一聲,打破了壓抑的寂靜。
“何鐵柱,尾巴别翹上天!
老子跟你下山,可不是眼饞你那點米糧牲口!
是怕我妹子跟你這慫貨再跳一次火坑!
我得親眼看看,你那吹上天的‘好東家’是不是真長着三頭六臂!
敢耍花樣,老子拼着這把骨頭不要,也把你那勞什子商号掀個底朝天!”
何鐵柱聞聲停下腳步,轉過身。他臉上不見怒意,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口焦黃的牙,笑容裏帶着理解和一種奇異的笃定:
“哥,把心放肚子裏!東家的好,你親眼見了就知道!往後咱們的日子,紅火着呢!”
他拍了拍胸前靛藍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那嶄新的布料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刺眼。
自己這大舅哥就是這樣,刀子嘴,豆腐心。
當然,其實更合适的話應該叫口嫌體正直,但是很可惜何鐵柱不會。
一旁的王墩子和何白豆也趕緊幫腔,臉上堆着熱切的笑:
“就是就是,半車哥,東家仁義着呢!”
“包管您來了就不想走!”
一頓交談下來,氣氛稍有松動,前方地勢漸緩,樹木稀疏了些,透出遠處開闊地帶模糊的輪廓。
何白豆他們也放松了些情緒。
這條路,他們來的時候也是從這條路來的,一點陷阱都沒有,可以說十分安全了。
隻要穿出這篇山麓,就能出了山口上了大道了。
希望仿佛就在眼前,衆人腳步都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然而,就在隊伍即将走出最後一段遮蔽的山麓時——
“嗤——!”
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的破空厲嘯驟然撕裂了山林的寂靜!
一支用山間硬木粗糙削就、尾羽淩亂的羽箭,如同一條窺伺已久的毒蛇,帶着必殺的惡意,從右前方一簇鬼爪般的荊棘叢後閃電般射出!
目标精準無比,正是隊伍最前端,那個穿着靛藍制服、身形壯實的何鐵柱!
“噗!”
沉悶的穿透聲清晰得令人心寒!
箭矢狠狠紮進了何鐵柱的左胸!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魁梧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
“呃啊——!”
何鐵柱臉上瞬間失去血色,轟然向後栽倒!
“柱子哥——!!”
王墩子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眼珠子瞬間血紅,嘶吼着拔出腰刀,刀鋒因手臂劇烈的顫抖而嗡嗡作響。
而何白豆雖然反應稍慢半拍,但拔刀的動作同樣迅疾,兩人按照訓練的辦法,幾乎是眨眼間便背靠背撞在一起,鋼刀對着箭矢射來的方向瘋狂揮舞,試圖逼退看不見的敵人,驚恐和憤怒讓他們臉上的肌肉扭曲。
“當家的——!!”
一旁李半芝的尖叫聲凄厲得變了調,懷裏的狗蛋吓得哇哇大哭。
“柱子!”
李半車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
他目眦欲裂,口中爆發出野獸般的怒吼:
“有埋伏!護住女人孩子!”
他柴刀橫擺,一個箭步就想搶到何鐵柱身邊查看,同時将身後的楊芬母子死死擋住。
然而,殺機并未停歇!
“嗤!嗤!”
又是兩聲奪命尖嘯!
兩支同樣粗糙卻緻命的木箭,一左一右,如同索命的鈎鐮,精準地捕捉到因何鐵柱倒下而暴露身形的王墩子和何白豆!
“噗嗤!”
“呃!”
王墩子左胸同樣中箭,巨大的力量将他帶得向後飛跌,撞在了何白豆身上,手中的鋼刀脫手飛出,“當啷”一聲掉在石頭上。
“噗!”
“啊——!”
何白豆更慘,箭矢射中他右胸稍靠上的位置,他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嚎,身體被射中甚至歪了一下,然後才像被砍倒的樹樁一樣直挺挺倒下,鋼刀也脫了手。
僅僅兩個呼吸!
三個最能打的漢子,胸口皆插着緻命的箭矢,倒在冰冷的山地上,生死不明!
就在李半車被這瞬間的慘烈驚得心神劇震、動作稍滞的刹那——
“嘩啦——!”
他腳下的枯枝敗葉層猛地炸開!
一張由浸過水、堅韌無比的荊棘藤蔓編織而成的大網,如同潛伏的巨蟒,閃電般收攏、繃緊!
帶着倒刺的藤條瞬間死死纏住了李半車的腳踝和小腿!
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大力量從頭頂一棵歪脖子老樹上傳來!
“呃啊——!”
李半車隻覺雙腳離地,天旋地轉!
他整個人被倒着吊了起來,頭下腳上!
手裏的柴刀再也握持不住,“哐當”掉在地上。
血液瘋狂湧向頭顱,眼前陣陣發黑,他奮力掙紮,雙手徒勞地去抓纏繞腿腳的藤蔓,粗糙的藤刺深深紮進皮肉,勒得他骨頭生疼。
荊棘叢劇烈晃動,兩個身影帶着濃烈的惡意鑽了出來。
爲首的麻三河,身形幹瘦得像根竹竿,但一雙三角眼卻閃爍着餓狼般的兇光和貪婪。
他手裏那張自制的硬木獵弓弓弦猶在嗡嗡震顫。
他看着倒吊在空中徒勞掙紮的李半車,又掃過地上三個“屍體”。
最後目光落在吓得抱成一團、瑟瑟發抖如風中落葉的楊芬、李大膽母子,以及抱着狗蛋、臉色慘白如紙、眼神徹底被絕望吞噬的李半芝身上。
麻三河臉上露出一抹殘忍而快意的獰笑,聲音嘶啞如破鑼:
“李半車!看看!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就是你信的好妹夫帶來的‘好日子’?哈哈哈!全是死路!死路一條!”
他舔了舔舌頭,若不是自己剛才出了房裏接手看見了何鐵柱他們,就錯過了這麽好的機會了!
現在,糧食,馱馬,都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