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老三帶着六名玄甲騎兵,并未走遠,就在一件水鋪門前勒住了馬。
這水鋪門臉清爽,檐下挂着幾串青竹風鈴,叮當作響,與鹽鋪的繁忙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子夏日涼意。
“就這兒了!下馬!”
齊老三率先翻身下馬,将缰繩随手扔給迎上來的兩名騎兵。
他大步走進水鋪,揀了張靠窗能瞥見鹽鋪動靜的桌子坐下,其餘幾名騎兵魚貫而入,沉重的皮靴和甲葉摩擦聲讓原本清靜的水鋪頓時多了幾分肅殺之氣。
不過還好,這時候也不是正經喝茶的時候,周人雖然有喝飲子品茶的習慣,但是那都是午後的事情。
這大早晨的,根本沒人來水鋪喝茶。
“店家!”
齊老三聲音洪亮,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來一壺上好的薄荷冰茶,要夠冰,多加蜜!
再趕緊造六個壯面三碗盛了,蔥花多放!
快着點!”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裏掏出幾個硬邦邦帶着汗味的銀角子,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是是是,軍爺稍候!馬上就來!”
茶博士是個機靈的小夥子,雖然不認得這身玄甲和那“趙”字靠旗,但是從樣子也能看出來這幾個人來頭不一般。
嘴裏不敢怠慢,連聲應着,手腳麻利地擦桌倒水,轉身就往後廚跑。
很快,一壺冒着絲絲寒氣的碧綠茶湯和幾隻粗瓷碗端了上來。
薄荷冰茶說是冰茶,實際就是薄荷煮了水放點糖,然後用冷水鎮上。
齊老三端起來先喝了一口,冰涼的薄荷氣息瞬間驅散了些許燥熱和騎兵們身上的塵土味。
一壺冰茶頃刻喝了個殆盡。
而此時,三大海碗熱氣騰騰、油花浮動的肉湯面也送到了齊老三和他旁邊一個親信面前。
“你們幾個,自去點些茶水點心,動作快點,吃完歇腳!”
齊老三對另外兩名圍着旁邊桌子坐下的騎兵揮揮手。
那兩個騎兵會意,立刻起身,幾乎是半推搡地把還想殷勤服務的茶博士“請”到了櫃台後面,示意他别過來打擾。
而他們自己則掏出随身攜帶的幹糧,就着店家免費提供的粗茶,呼噜呼噜地吃喝起來,眼睛卻警惕地掃視着窗外街道。
齊老三掰開硬餅,泡進滾燙的面湯裏,就着肉湯面大口吃起來。他旁邊的親信也埋頭苦幹。
“頭兒,”
一個看起來年紀稍輕、吃得快的騎兵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
“等晚上交割了酒,咱們是連夜押送回京,還是……”
齊老三吸溜了一口面條,頭也不擡,話音含糊卻命令清晰地開口道:
“按大公子的吩咐辦。
酒一到手,立刻裝車啓程,一路不許停歇,直接押運進京!
路上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這酒金貴,容不得半點閃失!
眼睛都放亮點!”
“喏!”
兩個騎兵低聲應諾,神色肅然。
另一個騎兵灌了口面湯,抹了把嘴,臉上帶着幾分不滿,嘟囔道:
“頭兒,不是我說,咱們兄弟七個千裏迢迢從開封跑到這鳥不拉屎的邊鎮,鞍馬勞頓。
那罄公子……啧啧,連頓像樣的接風洗塵飯都沒有?
茶水點心都還得咱們自己掏錢?這也忒不懂禮數了!
真當咱們是……”
他話音未落,隻覺得汗毛豎立,危機感從身邊傳來。
一轉頭,齊老三冰冷的眼神如同兩把錐子,猛地刺了過來。
那騎兵頓時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沖天靈蓋,後面抱怨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裏,臉色唰地白了,趕緊低下頭:
“卑……卑職失言!請校尉責罰!”
齊老三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拿起一塊泡軟的餅子,沉甸甸的話清晰地傳入每個騎兵耳中:
“都給老子聽好了!
我齊老三,是大公子的人,有些話我說得,你們說不得!”
把餅子塞進嘴裏一口氣喝湯順下去,他看着這兩個人。
“那趙罄,再是個庶出,再不得寵,他現在也頂着趙家公子的名頭!
你們是什麽?
是殿前司的押運軍士,更是趙家的兵!
趙家的規矩,尊卑有序!
你們可以心裏看不起他,但面上,該有的禮數,一點都不能少!
這不是敬他趙罄,是敬他身上的趙家血脈,是敬廣陵王府和宋王府的體統!
誰再敢口無遮攔,藐視主家公子,休怪我軍法從事,打斷他的狗腿!”
一番話,說得幾個騎兵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紛紛低頭應道:
“是!卑職明白!謹遵校尉教誨!”
看着手下被震懾住,齊老三臉上的冰霜瞬間又化開了,甚至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他拿起茶杯,啜飲了一口冰涼的薄荷茶,惬意地眯起眼,話鋒一轉,帶着點輕松和笃定:
“行了,都繃着個臉做什麽?眼下這點辛苦算什麽?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等今晚這趟差事辦利索了,順順當當把這酒押回蘭陵郡王府,交到大公子手上……嘿嘿,大公子還能虧待了咱們這些跑腿賣命的?
賞賜,那是少不了的!”
一說這話,頓時連帶着一旁的那兩個看着茶博士的衛兵臉上都露出了笑容來。
大公子是整個府裏手裏資财最多的,雖然不得寵,但是長子的法理在那裏,因此于公于私也都必須這般安排。
所以,大公子的手裏也是最寬綽的。
這趟回去,他們不說每個人一錠金子,最起碼也能弄個五六十貫的花抄。
他刻意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絲幸災樂禍和即将完成任務般的輕松:
“再說了,等這酒的東家,咱們弄清楚到底是誰,把這根線牢牢攥在大公子手裏。
這福蘭鎮上這位‘罄公子’嘛,嘿嘿,他的好日子,也就差不多到頭咯!大公子還用得着留着他在這兒礙眼?”
此言一出,幾個騎兵雖然不敢大聲附和,但彼此交換的眼神中都流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和期待,氣氛頓時輕松了不少。
幾口吃完了面,齊老三走出門去,看着那七匹馬,指着兩個看馬的騎兵。
“速速進去,吃完了輪值!”
兩個騎兵應了一聲,轉身進去吃面。
齊老三剔了剔牙,哼着荒腔走闆的黃調。
殊不知他的身後已經有了一雙眼睛盯上了他。
“東家。”
“藥已經下進去了!”
ps:今晚隻要保持這個溫度,我就給你們保持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