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被“九牛二虎露”勾得心急火燎、直奔“貨源”而去的齊老三一行,張永春臉上的“吳順哥”式豪爽笑容瞬間斂去,隻剩下一片深沉的平靜。
反正吳順哥一時半會回不來了,正好拿他的身份來用用。
轉過身,披上自己那件黃色的浴皇大帝同款金色汗蒸服,張永春步伐沉穩地穿過熱鬧漸歇的水行區域,回到了後宅的内室。
“公子,您回來了。”
早已等候在門口的何詩菱立刻迎了上來,伸手給張永春來開門。
何書萱剛引着張永春坐到那張寬大的老闆椅上做好,然後就看着自己姐姐繞到他身後,伸出纖細卻穩定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開始爲他卸下臉上精妙的易容。
一層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膠皮”被緩緩剝離,露出張永春原本清俊卻帶着些許疲憊的年輕面龐。
這年代的易容術和現代那些堪稱人體再造學的化妝比起來,簡直差了太多。
哪怕橋老三做夢也想不到,還有防水粉底和膠質面膜這東西存在。
何詩菱用溫熱的濕毛巾,蘸着溫熱的水,輕柔地擦拭着他臉上殘留的黏着痕迹和用以改變膚色的特殊油脂。
“哇!”
一旁的何書萱捧着臉,大眼睛裏滿是驚奇和毫不掩飾的崇拜,像看神仙一樣看着張永春。
在她眼裏,張永春這大變活人的本事,真是跟神仙一樣。
“公子好厲害呀!剛才那個樣子,連書萱都認不出來了呢!就像……就像真的換了一個人!好神奇!”
被小丫頭輕輕揭開眉毛旁邊墊片的張永春心說這才哪到哪,你看那些coser上妝那才叫仙法!
他這自學的上妝教程,跟他們比起來那簡直是跟個新兵蛋子一樣。
這時,内室的門簾被輕輕挑起,唐清婉端着一個青瓷小盅走了進來,一股清甜的香氣随之彌漫開來。
她步履輕盈,走到張永春身側,将小盅放在他面前的玻璃茶幾上。
“剛炖好的枸杞百合湯,加了點冰糖,潤肺去燥。”
唐清婉的聲音清冷依舊,但目光落在張永春略顯蒼白的臉上時,還是帶上了幾許不易察覺的柔和。
豔光四射的臉上帶上了關心。
“你也折騰了一天,喝點吧。”
張永春睜開眼看着一旁枸杞都快溢出來的百合湯,點了點頭。
還算你是個人啊!
等到何書萱忙活完了,他趕緊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溫潤清甜的湯汁滑入喉嚨,确實緩解了些許疲憊。
他可沒喝那泰國版本的加料紅牛,那裏面是真有料的。
他那杯子裏就是菠蘿汁。
唐清婉沒有離開,而是靜靜站在一旁,看着他。
“殿前司那幫人……被你支走了?”
唐清婉問道,語氣是陳述而非疑問。
她雖未親眼所見,但以她對張永春的了解和對局勢的判斷,便知結果。
這賊漢子别的不會,一張嘴無論是在哪裏都厲害得緊。
真的,特别厲害。
“嗯,鈎子抛出去了,咬得很死。”
張永春放下勺子,嘴裏嚼着枸杞。
“現在,就全看趙罄那邊的‘表演’了。”
“表演?”
唐清婉秀眉微蹙有些疑惑。
“官人,讓趙罄獨自面對殿前司的質詢,真的不會露餡嗎?
他畢竟隻是個不受寵的庶子。
對方若真是奉了趙家嚴令而來,一個王府公子若想強行動手拿人,不是有很多辦法?
趙罄能頂得住?”
她是親眼見過,爲了争權時,人是有多狠的。
張永春聞言,嘴角卻勾起一抹帶着濃濃嘲諷和不屑的冷笑:“強行動手?哼,他不敢。”
“不敢?”
唐清婉不解。
“對,不敢。”
張永春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眼神銳利如紅字加十五的阿波菲斯。
“趙家那些嫡子,尤其是趙昱派來的人,越是這種時候,越不敢用強!
他們比誰都清楚,趙罄這個庶子現在牽扯着多大的利益!‘傾涼州’就是趙罄的護身符!
用強抓人,萬一逼得趙罄魚死網破,毀了這酒的生路,或者讓其他虎視眈眈的兄弟抓住把柄,指責他趙昱爲了争權奪利不惜毀掉家族财源,那他在趙家内部的名聲可就徹底臭了!”
他把碗裏的枸杞吃幹淨,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趙光義那小子的種……”
張永春的語氣陡然轉冷,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
“……沒有幾個是真正有骨氣、有擔當的!
個個都是精于算計、權衡利弊、貪生怕死的貨色!
遇事第一反應就是推诿、甩鍋、找替罪羊!
讓他們爲了‘公事’去承擔可能毀掉家族财源、得罪其他兄弟的風險?
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
他們隻會想着怎麽用最‘穩妥’、最不粘鍋的方式達到目的!
昔日趙光義或許還有下毒行藥的膽子,可是他的後代兒孫,那真是黃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
唐清婉被張永春話語中對趙家、尤其是對已故廣陵郡王趙光義那種深入骨髓的蔑視和笃定驚了一下。
你這種罵兒子一樣的語氣真的合适嗎?
見到張永春的樣子,她忍不住追問:“你……你似乎對先廣陵王……很了解?你見過他?”
張永春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幽深,仿佛穿越了時空,看到了某些畫面。
他冷笑一聲,沒有直接回答唐清婉的問題,隻是淡淡地、帶着一種近乎預言般的笃定說道:
“何須見過?看其子孫,便知祖宗。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趙光義的種,骨頭裏就刻着自私和怯懦!”
這近乎大逆不道的話,讓房間裏的空氣都爲之一凝。
何詩菱和何書萱都屏住了呼吸,連唐清婉也一時無言。
她越發覺得張永春身上籠罩着一層濃重的迷霧,他對這大周朝堂、對皇家秘辛的了解,似乎遠超常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壓低的腳步聲。緊接着,一個小厮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着一絲緊張和恭敬:
“禀東家!前頭……趙罄公子派了貼身長随陸大河前來!
說是有十萬火急之事,務必請東家即刻移步鎮監府相見!
陸大河就在鋪外候着,神色……甚是焦急!”
房間内瞬間安靜下來。
張永春臉上的冰冷和嘲諷瞬間如同冰雪消融,化爲一個成竹在胸、帶着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笑容。
“走吧,夫人。”
抹了抹嘴張永春拉着唐清婉。
“你們跟我走一趟吧,這出戲,也該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