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着張永春的低聲自語,趙東明撚着胡子,心裏有些好奇。
但是老頭還是端着架子,沒有動彈。
不過張永春很懂事,直接湊了過來,将信紙微微側向趙東明的方向,很是誠懇地低聲問道:
“東明先生,您看這…這上面的字,彎彎繞繞,似字非字,像是符咒,末将竟是一個不識!”
趙東明聞言,疑惑地湊近一看。
然而隻一眼,他那雙老眼便猛地睜大了,瞳孔驟然收縮,失聲驚呼:
“契丹大字?!這…這是契丹大字!”
“契丹大字?”
張永春一臉的茫然,這回他是真的茫然,一點也不是裝的。
契丹還有大字嗎?
雖然這封信是他讓唐清婉寫的,但是沒想到這玩意還有說到呢?
“何謂契丹大字?末将隻知遼人用漢文,或用他們自己的契丹字…”
趙東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凝重:
“将軍有所不知。
這遼國,所用的契丹文字分大小兩種!
契丹小字乃仿照漢字筆畫,以回鹘文爲基,另行增減而成,通行于遼國官民之間。
而這契丹大字…卻是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命其親信,以漢字隸書之半增損,直接創制的文字!”
趙東明深吸一口氣,看的張永春心裏都害怕。
可别給這老頭吓的一口氣上不來撅過去啊,早知道我帶點速效救心丸多好呢,這扯不扯!”
但是他多慮了,趙老爺子雖然有些春秋,但是看得出來身闆不錯。
一番話說完,還是铿锵有力的。
“這契丹大字,比起契丹小字,其形更古拙,更複雜,識者甚少。
縱是在遼國内部,也多爲遼國皇族宗室、核心重臣以及祭祀、重要國書所用!
乃是遼國最正統、最核心的官方文字!”
他一邊急促地解釋着,一邊幾乎是劈手從張永春手中奪過了那封信。
而張永春這回也傻了。
好家夥啊,唐大屁,不是唐清婉這身份挺厲害啊!
他本來以爲這娘們除了紮大腚大之外,沒啥大的,可是現在看來,她這來頭也挺大啊!
不會讓自己掏到遼國公主了吧?
而一旁的趙東明見到他這般樣子,還以爲是他被震驚住了,也沒理他。
轉而捧着信紙,湊到眼前,渾濁的老眼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專注力,就跟看藥品說明書一樣。
盯着這一個字一個字,一行一行,艱難而仔細地辨認着那些彎彎曲曲、充滿蠻荒氣息的契丹大字。
庭院裏靜得可怕,隻剩下趙東明沉重的呼吸聲和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
院子裏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雖然不知道是在幹什麽,但是感覺很厲害。
趙罄更是吓得面無人色,躲在柱子後面不敢露頭。
時間一點點流逝。
終于,趙東明看完了最後一行字。
他猛地擡起頭,臉色由震驚轉爲鐵青,再由鐵青轉爲一種被徹底背叛後的狂怒!
具體請參考四殺被搶砸鍵盤的視頻。
他拿着信紙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那不是紙,而是燒紅的烙鐵!
“好!好一個盧時元!好一條忘恩負義、反國求榮的惡狗!”
趙東明的聲音因爲極緻的憤怒而變得嘶啞尖銳,如同夜枭啼鳴,充滿了刻骨的恨意。
“這…這果然是遼國皇族宗室親筆所書的密信!
信中…信中竟許諾,隻要他盧時元繼續提供福蘭乃至北地軍情,助其大軍南下…事成之後,便…便封他爲‘幽雲節度使’!
還允諾将此地與其劃地而治,世襲罔替!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
然而他話音未落,又有一個士兵捧着一張寫滿漢字的紙跑了過來:
“報!在書桌暗屜底層又發現一張信稿!看筆迹…像是盧時元的!”
這回張永春都沒插上手,氣瘋了的老頭直接一把抓過,目光掃過那熟悉的、一眼就看出屬于盧時元的蠅頭小楷。
隻見上面赫然寫着福蘭鎮駐軍布防的大緻情況、糧草儲備估算、周邊山川地形要點…
甚至還有對捧日軍這位新到虞候的初步觀察揣測!
這分明就是一份即将發往北方的軍情簡報草稿!
“啊——!!!”
趙東明再也抑制不住,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雙眼赤紅,額頭青筋暴跳,他狠狠将兩張信紙拍在旁邊的石桌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氣死歐蕾!”
“挫骨揚灰!老夫定要奏請王爺,将這盧時元九族盡誅,挫骨揚灰!方消我心頭之恨!方能告慰我大周忠魂!”
他狀若瘋魔,顯然被這接二連三的鐵證刺激得失去了理智,世家大族的體面蕩然無存,隻剩下最原始的暴怒和殺意。
老頭是上過戰場的,最狠的就是這等投敵之賊。
就在這殺氣彌漫隻是,張永春卻上前一步,擋在了狂怒的趙東明身前。
他神情肅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沉穩,
“東明先生息怒!
先威帝有言,法不可亂上,刑不可私加!
我大周自立國太祖起,便已明令廢除株連連坐之酷法!
‘罪不及父母,禍不延妻孥’乃寫入《大周律》的鐵則!
盧時元罪大惡極,自有國法明正典刑,千刀萬剮亦是其罪有應得!”
他這話說的冠冕堂皇,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律法威嚴:
随後,張永春的目光又掃過西跨院方向,語氣斬釘截鐵:
“然則,這府中一幹女眷仆役,若無确鑿證據證明其參與謀逆。
若是依律,隻能按‘抄沒犯官家産’之例,将其沒入官中,充作官奴婢女,另行發落!
此乃王法,亦是天理!
還望東明先生,以國法爲重,勿要因一時激憤,行那有損我大周仁德、趙氏清譽之事!”
張永春這番話,義正辭嚴,擲地有聲,如同驚雷噗叽啪一聲劈開了趙東明狂怒的迷霧。
趙東明渾身一震,然後,就在張永春的目光中,将一腦袋的紅溫眼睜睜的壓了下去。
“你說的有理。”
張永春這回是真蒙了。
我草!
怪不得人老精馬老滑呢!
您才是真正的老戲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