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别的商人不一樣,馬鸢邈曾經是個讀書人。
齊魯作爲對于編制的渴求刻進骨子裏的地方,馬鸢邈他爹自然也不能免俗。
從小他爹就告訴他要好好地學習,然後考上狀元,給馬家争光。
也是希望能讀書報國,學成文武藝,貨賣帝王家的主。
但是一場無情的大水摧毀了他的家園哪,他家也被黃河母親肘擊了。
親爹被淹死,老娘也失散了,大哥二哥也都病死。
很快原來的一大家子,一眨眼就剩下了倆嫂子和一個小姨子,連帶着七八個侄女。
所以,爲了養活這一大家,爲了做一個男人。
他毅然決然成爲了一個商人,抛棄了自己讀書人的身份,做了一個賤籍。
當然,就他這個班主男主角一樣的配置,大家也能看出來他不一般。
靠着手裏的半本《戰國策》當做指導,很快他就從一個在書院門口倒賣手抄的小販,一轉眼變成了當地赫赫有名的馬大官人。
而他最相信的,不是别的,就是自己這雙眼睛!
張永春這個人說話的樣子,都能看出來不是一般人,他眼裏有光。
而最關鍵的是他這麽年輕,便能一個人督糧南下,肯定是身份不一般。
一般大周朝運送秋糧,督糧官默認的是要帶着押糧官和監吏,還有負責保證船舶沒有質量問題的保船等人一起行走的。
要是出了事,大家夥一串供,殺頭的罪就變成流放了。
這也屬于一種責任分攤。
但是這位虞候可是一個人孤身來的,這說明什麽?說明人家底子硬啊!
總不能是因爲這個人是剛當上的虞候,不知道押糧需要帶着押糧官和監吏還有保船等人,共同押船以分擔風險吧!
因此,馬鸢邈想着,自己就算是用盡了本事,也要在這位貴人眼裏留下一點痕迹。
關系這東西,平時就要多整理。
用的時候,你不知道哪一根就能救到你啊。
馬鸢邈歎了口氣,也關上門走了出去。
他也得安排安排。
時間總是過得很快,就跟小楚男的第一次波奇一樣。
一眨眼,就到了晚上。
大名府的北關碼頭巡檢司衙署内,雖然燈火通明的,卻透着一股子冷清。
總巡檢王大人剛帶着幾個心腹從衙前站起身來,一轉頭看着兩個留下來的典吏。
“今晚值夜,可要記得小心些!”
王大人腆着胃袋,捋着自己的三縷狗油胡。
“須知今年今年年景不同往年,餓急了眼的人比水裏的魚還多!
這禦河兩岸,尤其是過了德州往下,聽說好幾股水匪都冒了頭,專盯着落單的糧船商船!”
他說到這,又指了指外面。
“郭主簿,伍典吏,今夜你二人當值,務必警醒些!
所有前來轉運的漕船,都要仔細勘驗文書,點清數目,安排護送的人手更要加倍小心!
出了半點纰漏,你我項上人頭都擔待不起!
記住了嗎?”
“卑職明白!”
“大人放心!定當盡心竭力!”
郭霖和伍俊軍連忙躬身應諾,态度恭謹。
倆人目送着王大人離開,直到的轎夫們的腳步聲遠去,兩人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疲憊和無奈。
雖然這種套話大人天天都說,倆人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
但是他們又能怎麽辦呢。
訓話這種事情,是中年男性最喜歡幹的事情,又能表現自己的地位崇高,又不用付出啥代價。
哪怕是啥也不是的酒蒙子,還能在酒桌上點評兩句現在的年輕人咋咋不行呢。
更别說是他們的上官了。
典吏伍俊軍揉了揉發酸的腰,看着眼前這位年輕的頂頭上司,半是玩笑半是感慨:
“我說郭主簿,您老可是正兒八經的皇親貴胄,譜牒上連着天家血脈的!
這值夜的苦差事,讓卑職這等吏籍出身的泥腿子來幹就得了,您何苦也熬在這裏?”
主簿郭霖聞言,清秀的臉上露出一抹苦笑,連連擺手,語氣帶着濃濃的自嘲:
“伍老哥,快别拿我打趣了!”
他确實按照族譜是皇親不假。
但是問題是,大周的皇親多了去了。
也不知道這個世界線的老郭家可能是因爲原世界線沒孩子,這個世界線就跟鲶魚甩子一樣能生。
光周太宗郭振一個人,就有三十七個兒子。
而繼位的威帝更是在這方面更多更快更強,和自己的三十多個嫔妃,一下子肝出來了四十四個。
更别說大周還有外封的八王。
所以這皇室的含金量就被稀釋的不能再稀釋了。
因此,就算他是皇親,現在也隻能靠祖蔭,占了一個主簿的職位。
當然,他也看得很開。
“什麽皇親貴胄?
我家祖上跟當今天子的那點關系,稀薄得就跟水牛跟天水牛似的,八竿子都打不着!
能蔭補這麽個主簿,已是祖墳冒了青煙,燒了高香了。
至于值夜,這也是份内之事罷了,哪敢挑肥揀瘦。”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厚厚一疊漕運冊子。
“趁着夜靜,正好把這些積壓的文書理一理。”
伍俊軍也收斂了笑容,歎了口氣,不過心裏卻是平衡了些。
皇親都和自己在一個地方值班,自己還有什麽不高興的?
他快步走到另一張桌子前開始整理起條目來。
大名府作爲北方禦河的種點,尤其現在又是秋季,每天來往的船目極多。
他倆一低下頭,就沒擡起來。
但是過了沒多久,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着轉運司皂隸服色的小吏氣喘籲籲地沖了進來,也顧不上行禮,急聲道:
“郭主簿!伍典吏!碼頭!碼頭轉運司那邊來人了!”
兩個人聞言趕緊站起身來。
轉運司一般來說是不會随便來人的,一旦來了,那就是公事。
“來的是何人?”
伍俊軍一邊說,一邊悄悄地把脫下來的鞋穿上。
那小吏也不知道是沒看見還是沒聞見,依然呼呼的喘着大氣。
“來了好大一支車隊!
押送的是福蘭鎮的秋糧,要辦理轉漕入庫!
因爲是秋糧,所以文書繁雜,轉運司的趙書辦請您二位趕緊過去,驗看勘合,點算數目!”
“福蘭鎮的秋糧?”
伍俊軍心裏頓時咯噔一下。
這也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