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瞳這玩意,最大的好處不是裝b。
而是遮擋眼神。
人的瞳孔在情緒的極端狀态下,是呈現出各種不同的微妙變化的。
觀察人的瞳孔變化,也是相面之術。
因此張永春這美瞳一戴,誰也不愛的樣子,在葉肆這位逸之先生的眼裏,反而成了坦蕩胸襟的寫照。
片刻的沉默後,葉肆緊繃的臉上,緩緩露出一絲極淡、卻是由衷的笑意。
他捋了捋颌下的三縷長須,聲音溫和下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
“張虞候不必多禮,請坐。老朽方才失禮了,隻是……”
他指了指桌上的《萬民書》。
“實在是這份心意太過厚重,讓老朽一時心緒難平。
更難得的是,張虞候一雙眼睛,澄澈如秋水,心無雜塵,此乃赤子之心。
心如淨水,方能映照黎民疾苦,行此義舉。
老朽,深感欽佩。請用茶。”
此時,書童正好奉上剛點好的、茶沫潔白如雪的上好點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大周流行喝的是點茶,和現代的清茶不一樣。
點茶的沫子多不說,茶香也十分濃郁。
清雅的茶香在簡樸的山長室内氤氲。
葉肆與張永春相對而坐,書童侍立在葉肆的身後。
張永春放下瞅着跟卡布奇諾一樣的茶杯,姿态謙和地開口:
“葉山長,末将是個粗鄙武人,行事說話難免有失禮粗疏之處,若有冒犯,還請山長海涵。”
葉肆捋須微笑,目光溫和中帶着審視:
“張虞候過謙了。
文以載道,武以安邦,皆是報國之道,何分高下?
虞候言行舉止,進退有度,更兼心懷黎庶,何來粗鄙之說?
請講便是。”
他示意張永春不必拘束,看着眼前這位年輕卻已頗負盛名的虞候,感歎道:
“虞候年紀輕輕,便能周濟一方,活民無數,恩蔭深厚,實乃少年有爲,令人感佩。”
張永春卻緩緩搖頭,臉上并無得色,反而帶着一種深沉的無奈:
“山長謬贊。
末将所爲,不過是杯水車薪,恰如抱薪救火。
薪不盡,火終難滅。”
他語氣坦誠,直視葉肆。
反正他有外挂他不怕。
“不瞞山長,那份趙舉人的引薦信,是末将懇請他代爲執筆的。
若因此有攀附清流、叨擾山長清修之嫌,一切過錯在末将,還請山長勿怪趙舉人。”
葉肆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随即是更深的欣賞。
能坦而言之,便是赤子之心。
他揮了揮手,語氣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引薦信如何而來,老朽心中自有計較。
況即便趙生受你所托,其信中所述,若非實情,以他的秉性,斷然不會落筆。
更何況——”
他又指向書案上那份依舊攤開的《萬民書》,一個個鮮紅的手印和密密麻麻的名字都在那擺着呢。
“這萬民血印,這鎮監官印,豈是能作假、敢作假的?
民心如鏡,最是澄澈,照見的便是虞候的盡忠職守。”
張永春看着那份《萬民書》,神色複雜,似乎是又有感動,更有一種沉甸甸的壓力。
終于,他隻是搖搖頭道:
“山長言重了。盡忠職守,末将實不敢當。
不過是盡己所能,做了些分内該做、能做的事。
百姓如此厚愛,反讓末将心中更是沉痛。
若非困苦至極,何至于點滴之恩便銘記如此?
說到底,還是百姓受苦了。”
葉肆沉默片刻,沒有接話,隻是再次擡手示意:
“虞候,請茶。”
話不能說盡,這茶湯微澀回甘,剛好如同這世道。
張永春依言飲了一口這刷鍋水一樣的玩意,放下茶杯,坐直了身體,神色轉爲鄭重:
“葉山長,末将此番前來,除了拜會山長,聆聽教誨,還帶來了一些微薄物資,想托付給書院。
另外,末将還有一事相求。”
“物資?相求?”
聽到這句話,葉肆臉上的溫和瞬間斂去。
老頭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和警惕。
他身體微微後靠,語氣也冷淡下來,帶着一種拒人千裏的疏離,就跟女神拒絕屌絲說今晚喝不了冷飲一樣:
“張虞候,老朽這裏是教書育人的清靜地,非是鑽營攀附的門庭。
若虞候想借書院之名謀求晉身之階,或是借老朽之手轉圜什麽,隻怕是打錯了算盤。
老朽雖已緻仕,這點風骨還是有的。”
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張永春面對葉肆驟然轉變的态度和近乎直白的拒絕,卻并未慌亂,反而坦然一笑,解釋道:
“山長誤會了。”
說着,他站起身來。
“末将所求,非爲己身,更不敢玷污書院清名與山長風骨。
這些物資,并非金銀珠寶,更非珍玩古董,而是末将一點心意,
懇請山長收下,用于周濟書院中那些家境貧寒、求學艱難的學子。”
“周濟貧寒學子?”
葉肆愣住了,眼中銳利稍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惑。
一個虞候,九品的小官,不想着送禮,反而想着援助學子?
你錢多燒的嗎?
“朝廷自有廪生膏火之銀,專供品學兼優的寒門學子。此乃定制,書院亦按章辦理。虞候爲何還要額外出資?”
張永春輕輕歎了口氣,眼神掃過這簡樸卻莊重的山長室,重新坐定行了個禮:
“山長應知,廪生之銀,惠澤的是學業拔尖的佼佼者,此乃朝廷激勵向學之美意。
然而,末将鬥膽直言,書院之中,更多的寒門學子,或許天資并非絕頂!
其等人或許初入州學尚在适應,學業僅在中遊徘徊。
而他們同樣刻苦,同樣心懷青雲之志,卻因家貧,買不起紙墨,甚至……如末将今日在城外所見之陳鵬學郎一般,爲了一塊劣墨,便要忍饑挨餓,乃至暈厥于途!”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着一種感同身受的沉重:
“山長,廪生銀,救的是‘才’,是書院未來之業。
而末将這點心意,是想略盡綿薄之力,救一救那些正在努力、卻因柴米油鹽而步履維艱的莘莘學子!
讓他們不必爲了幾刀劣紙、幾塊灰墨,便耗盡了求學的氣力與尊嚴。
讓他們能在中遊,也能看到希望,也能堅持下去,将來無論或是地方爲吏,或是行商做賈,皆可知道:”
他再次站起來躬身,朗聲道:
“老當益壯,甯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
“山長,他們,才是我大周王業的萬世之基啊!”
獎學金這一套沒人玩,我張永春就先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