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這汴京城裏街頭巷尾流傳着最大的消息,便是大相國寺的金佛獻禮之事。
雖然這種大型近景魔術在現代有各種各樣的破解視頻,早就不新鮮了。
但是在古代,這可是太新鮮了。
至于新鮮到什麽程度,乃至于丞相府裏,都能聽見上報此事的官員。
此時,沐亭坐在書房中,指尖輕輕敲着一份剛送來的密報。
這上面詳細記述了大相國寺重陽法會上“佛祖顯聖”、金身隐現、化出功德寶山的種種“神迹”。
此時,遞上這份密報的心腹門下官員正垂手立在下方。
他是那日親眼看見過法會情景的,因此語氣中仍帶着幾分難以置信的驚歎:
“相爺,這大相國寺此番鬧出的動靜,實在是……殊爲神奇!
萬人目睹,那數丈高的金佛說沒就沒,說現就現,最後還變出如山糕餅賜福信衆!
如今汴京上下都已傳瘋了,皆言大相國寺乃真佛駐跸之地,更别說那新來的福通方丈,都被各家各戶争着搶着去開關!
您看……”
而沐亭聞言放下密報,臉上卻是一片波瀾不驚,宛如沖後的賢者時間。
甚至,他的目光帶着一絲不加掩飾的譏诮。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沫,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
“神奇?再神奇,也不過是戲法而已。
無非是障眼法用得精巧些,場面弄得宏大些,愚弄那些無知小民罷了。
或許是那些僧衆從哪裏帶來了些新奇機關玩意兒。
此等伎倆,看似喧鬧,實則無根之木,無需過分記挂。
你又此閑心,不如盯着朝堂正事要緊。”
沐亭從不相信神神鬼鬼,因爲他一路見過的腥風血雨太多了。
作爲托孤之臣,他以一介文臣不掌兵權能存身至此,掌握朝綱,早已讓他除了自己,他什麽都不信。
再說了,若是那佛是真的,當年柴親王拷打天下寺廟的時候,怎麽不見和尚出來求神拜佛呢。
那門下官員見沐亭如此定性,雖心中仍有疑慮,也不敢再多言。
畢竟他見過,而相爺沒見過,不相信也很正常。
因此,他連忙躬身稱是:
“相爺明鑒,是下官淺薄了。”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一陣急促卻恭敬的腳步聲。
老内侍在門外急聲禀報:
“相爺!陛下簡儀出行,此時已到府門了!”
哦?
天子來了?
沐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随即恢複平靜。
也對,發生了這種事,他不來才奇怪。
他立刻放下茶盞,整理了一下袍服,快步走出書房,趕緊迎至相府中門。
等來到中門,卻隻見少年天子郭博并未擺出全副銮駕,隻帶着一隊精幹的侍衛和貼身宦官,正笑吟吟地站在門前,顯得頗爲随和。
沐亭連忙上前,躬身行禮:“老臣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郭博一身紅色的繡袍,趕緊上前一步,親手虛扶了一下,語氣溫和親熱:
“沐師快快請起。
朕雖爲天子,亦是師長的學生。
私下到訪,不必如此拘泥于君臣之禮。”
“禮不可廢。”
然而沐亭依然堅持行完了禮,才側身将郭博請入府中花廳奉茶。
落座後,郭博沒去看一旁段上來的杏仁茶,反而饒有興緻地開口道:
“沐師,朕在宮中聽聞,這大相國寺近日熱鬧非凡?
尤其是昨日的重陽法會,似乎出了些了不得的事由。
這一番,也鬧得汴京沸沸揚揚。”
沐亭心中一動,果然如此。
作爲天子,最希望,和最懼怕的,都是舉頭三尺有神明。
因此,對于這種什麽什麽神佛顯靈的事情,極爲記挂在信上。
他面色如常地回答:
“回陛下,确有其事。
據聞是有些新奇場面,引得百姓圍觀。
想來是寺僧爲弘揚佛法,弄出的些吸引眼球的把戲罷了。”
郭博年輕的臉龐上露出好奇的笑容:
“把戲?那朕倒覺得有趣。
明日正好不需常朝,朕想着,不如請沐師一同,微服前往大相國寺看看熱鬧如何?
一來瞧瞧這‘神迹’究竟是何模樣。
二來,自去歲冬祭以來,尚未去大相國寺進過香,也可借此機會爲父皇還願,祈福國泰民安。”
人家都搬出祖宗闆來了,他還能說啥。
沐亭立刻起身,躬身道:
“陛下孝心可嘉,心系社稷,乃萬民之福。陛下欲往,老臣自當陪同。
此乃佛門盛事,亦是國家祥瑞,臣等不勝榮幸。”
郭博點點頭,看着沐亭的臉龐,帶着心疼,關切地問道:
“對了,朕聽聞沐師近來身體偶有不适?
朕今日特意帶了些新羅三韓等地進貢的上好老山參和靈芝,最是滋補益氣。”
他示意了一下,身後的宦官立刻将幾個精美的錦盒呈上。
沐亭看着那些珍貴的藥材,臉上露出感激之色,再次深深一揖:
“老臣多謝陛下挂懷!
陛下厚賜,老臣感激涕零。
請陛下放心,老臣既身負陛下所托,承先帝遺志,輔佐陛下,總理陰陽。
臣自知肩上乃是‘六尺之孤’、百裏之命,重于泰山。
縱是身體有些微恙,亦不敢有絲毫懈怠,必當竭盡心力,直至粉身碎骨,以報陛下天恩!”
郭博看着眼前這位權傾朝野的“師長”,笑容依舊溫和:
“有沐師此言,朕便放心了。
那明日一早,朕便來與沐師彙合,同往大相國寺。”
“老臣恭候陛下。”
送走了皇帝郭博,沐亭站在相府門口,臉上的恭謹笑容漸漸收斂,變得深沉平靜。
一雙老眼以銳利目光遙望大相國寺的方向,若有所思。
半晌,他對身後的管家吩咐道:
“今夜膳房不必備葷腥了,準備些清淡的素齋。
另外,準備好香湯,老夫要沐浴焚香,靜心一夜,以備明日随陛下前往相國寺。”
“是,相爺。”
而告别了沐恩,郭博這邊也回到宮中,臉上的溫和笑容淡去,換上了一種有些不屬于他這個年紀的沉靜與思索。
終于,他招手叫過來一個心腹的小黃門。
“去,”
郭博的聲音依然是那麽年輕,此時卻多了一種上位者的口吻。
不理解的可以想象你讓你媳婦撅起來時候的語氣,沒有媳婦的當我沒說。
“傳朕口谕,準備一下,明日朕要微服出宮,前往大相國寺禮佛。
讓控鶴監,自箭班挑選一隊精幹可靠的人馬,便裝跟随護衛即可,不必聲張。”
“奴才遵旨!”小黃門連忙躬身領命,快步退下去安排。
郭博獨自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巍峨的宮殿和遠處依稀可見的市井輪廓,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着窗棂。
他也已經二十一歲了。
也是到了該理政的年紀了。
隻是,因爲他這個沐師太能幹,至今他都沒有理政。
雖然沐亭也給他批折子,看奏章的機會,但是所有他看的奏章,都是沐亭挑選過的。
沒有人想活在别人的掣肘下,更别說是一國之君。
哎,阿鬥乖啊,去找相父玩去,這裏沒有你的事。
他看向外面的一片宮城。
這錦繡天下……
這萬裏江山……
這一片世界。
到底是屬于誰的?
“那必須是我了!”
禅房内,得到了消息的張永春牙都笑歪了。
哎呀,不枉他折騰出來這麽大一個動靜。
果然,放長線,才能釣大魚。
這一出戲法,還真就把大魚釣上來了。
當今天子啊,這條魚還不算大嗎!
“叭!”
“嗯~”
從床上丁零當啷的跳下來,張永春在何書萱紅着臉的伺候下收拾幹淨擦幹了身上的汗。
他得趕緊去安排了。
明日,就是他張大忽悠的晉升機會!
這麽多日的鋪墊,就爲了這最後的一哆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