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所周知,如果當你尴尬,那麽一定不要表現出尴尬來。
隻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對面了。
因此見到躬身行禮的陳德康,太學講師楊旭第一時間眉頭微蹙,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
“德康?你怎會在此處?”
說着,他目光掃過陳德康身旁那些衣着華貴、氣質輕浮的纨绔子弟,尤其是爲首的馬少波,眼神中透露出明顯的不贊同。
而陳德康心中一緊,連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解釋道:
“回先生的話,學生…學生是陪同友人出來遊逛市井,恰巧路過此地,見人群聚集,便駐足觀看片刻。”
他語氣謙卑,試圖淡化自己與馬少波等人的關系。
畢竟在這位師長眼裏,自己一直都是好學生。
裝白蓮花這種事男人不是不會,而是一般不用。
但是楊旭何等眼力,自然看出馬少波等人并非善學之輩。
但他畢竟出來耍被發現了,而且身爲太學講師,也不便當着外人的面過多訓斥自己的學生,隻是微微哼了一聲。
随後便意味深長地看了陳德康一眼,淡淡道:
“既入太學,當以學業爲重,光陰寶貴,你好自爲之。”
這言語中的敲打之意,陳德康自然聽得明白,臉上不禁有些發熱,低頭應道: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
這時,那小厮已笑着走上前來,對着楊旭和張翔瑜拱手道:
“兩位先生真是博古通今,一語中的!
這董卓、呂布的畫作,是您二位的了!
小的這就爲您取下來。”
說罷,便利落地将兩幅畫取下,熟練地穿上畫軸,用錦緞系好,恭敬地遞給楊旭。
楊旭接過畫,看也沒看,轉手就塞給了身旁的好友張翔瑜,略帶埋怨地低聲道:
“翔瑜,下次再有這等事,你便是搬來瓊漿玉液,我也絕不奉陪了。
與一群小輩争搶玩意,成何體統?
平白失了身份。”
而此時的罪魁禍首張翔瑜卻如獲至寶地抱着兩幅畫,臉上盡是癡迷與研究的神色,聞言笑道:
“明遠兄此言差矣!
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
此二畫的技法、用色、人物神态之捕捉,皆迥異于當下任何畫派,精妙絕倫,前所未見!
雖畫法粗糙,卻别有風味。
弟得此寶,正好回去細細揣摩研習,若能悟得一二真谛,他日或可爲朝中諸公繪制更傳神的肖像,豈非美事一樁?”
他尤其着重摸了摸呂布那幅畫。
“你看這呂布的英武之氣,幾乎破紙而出,若能将此法用于繪制武将勳臣…”
楊旭本是正統文人,對奇技淫巧不甚感冒。
但聽到“爲諸卿繪畫”、“繪制武将”之語,又想起方才畫中呂布那勃發昂揚的英姿,心中微微一動。
又覺得似乎确有些用處,便不再多言,隻道:
“既如此,你便好好研習吧。”
而兩人正欲轉身離去,忽聽得身後那清潤寶閣内一陣輕微騷動。
随後,方才那剛剛進屋的小厮又匆匆跑了出來,臉上堆滿了更加熱情的笑容,高聲對衆人,尤其是對着楊、張二人說道:
“諸位貴客!諸位貴客請留步!
今日小店真是蓬荜生輝,竟能引得兩位真正博學的大先生駕臨!
我家主人在内聽聞,亦是欣喜不已,特命小的再加挂三幅畫作,以飨同道!
還請諸位再猜猜,這新挂出的三幅畫中,又是哪三位英雄?”
衆人一聽,頓時歡呼起來,沒想到今日還有加場,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楊旭和張翔瑜聞言,也停下了腳步,生出幾分好奇,想看看這神秘的店鋪還能拿出什麽人物來。
隻見幾名夥計合力,又将三幅尺寸稍小的畫作并列挂出,依舊蓋着紅綢。
小厮上前,同時将三塊紅綢揭下!
三幅畫呈現的是同一個場景:
背景是漫天風雪,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畫中三人皆身着戎裝,似乎正在一場宴會之上,共同舉杯。
左邊一人,身着藍袍,外罩鐵甲,身材相對矮小,但面容枭傲,目光銳利,舉杯的手勢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中間一人,身着紅袍,披着皮甲,面容仁厚,雙耳碩 大垂肩,舉杯間神态溫和卻自有氣度。
右邊一人,一身翠綠袍服,同樣襯着铠甲。
然而此人面容精悍,最奇特的是生着一副紫色的虬髯,眼珠竟隐隐泛着碧色,顧盼之間,威猛而略帶異域風采。
三人舉杯共飲,畫面定格在這一瞬,風雪與宴會的暖意形成奇特對比。
小厮此時又亮出了新的提示闆,揭開遮布,上面是一首七言判詞:
“豪傑有志混華戎,無奈英才兩炬紅。
赤壁焰燒雲夢澤,夷陵光照永安宮。
人間自此鼎三足,天上無由日再中。
惟有丹鼎心未死,夜深寒月照孤忠。”
楊旭覽畢,撫須微微颔首,這詩雖直白,卻也将三分天下、壯志未酬的慨歎點了出來。
比起前文,倒是有些意思。他學識淵博,心中已明了八九分,正待開口點破——
不料,旁邊一個清脆又帶着幾分急切的少年聲音搶先喊道:
“這三人我知道!是曹操!劉備!還有孫權!”
衆人嘩然,紛紛看向那出聲的少年,隻見是個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正興奮地指着畫作。
楊旭和張翔瑜相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然失笑。
他們這等身份,自然不好再與一個孩童去争辯什麽了。
隻是沒想到,這店家出的題,竟連市井少年都能答得上來,不知是該歎這故事流傳之廣,還是該贊這畫作描繪得過于傳神。
畢竟三國這段故事因爲湧現的人物很多,所以哪怕是到了唐末還在有人不斷地寫評話。
隻是沒想到,這幅畫上三個人竟然畫的這般傳神。
“可惜,此畫與我無緣。”張翔瑜哈哈一笑,也不在乎。
他本來就是此中高手,有兩副畫回去自己研究研究,别說劉關張,就連二十八臣都給你畫出來。
而一旁的少年卻吸溜着鼻涕,十分激動。
拿過畫來,目光振奮。
他其實根本就沒猜出來是誰,隻是他就知道這仨人而已。
沒想到随口一答就答對了!
将畫卷張開,少年裏裏外外的看着,盤算着這東西能賣多少錢。
就在這時,他突然發現畫卷背面各有一個數字。
“四五六”
他趕緊詢問起來。
“這位小二,不知道這字是什麽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