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這玩意,就跟男人的興緻一樣。
你需要的時候,反而基本上等不來。
但是等你想珍惜的時候,他歘一下就沒了。
很快,便到了日落時分,太學院朱漆大門緩緩開啓,結束了又一日的課業。
身着瀾衫們的學子們如同潮水般湧出,三兩成群,談笑風生。
嘴裏或讨論着今日的經義,或相約去茶肆酒館小聚,或是商量着去鬥三國爽兩把。
畢竟這遊戲是難得校内連老師都跟着玩的搏戲。
而馬鸢邈混迹在人群中,依舊穿着那身瀾衫,臂彎裏挎着那個顯眼的青布包,裏面鼓鼓囊囊地裝着那本書。
他低着頭,步履匆匆,似乎急着趕回住處,臉上還帶着幾分學子特有的、專注于學業後的疲憊。
homo特有的迫真演技了屬于是。
而剛走出人群沒多遠,他專門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口。
随着他這一進去,兩個身影便攔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陳府的管家和機靈的小厮小六子。
馬鸢邈吓了一跳,猛地停下腳步,下意識地将懷裏的布包抱緊,臉上露出警惕和一絲慌亂,色厲内荏地喝道:
“你……你們是何人?
光天化日之下,攔我去路?
我……我可是太學生!你們想幹什麽?!”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将一個突然被陌生人攔截的普通書生形象演得惟妙惟肖。
當然,倒也不全是裝的,也有一份緊張在裏面。
而管家臉上立刻堆起最和善、甚至帶着幾分谄媚,拿出平時伺候老爺的笑容,連忙拱手作揖,語氣恭敬地安撫道:
“哎喲,這位郎君切勿誤會!
切勿動怒!
我等絕無惡意!絕非歹人!”
說着他上前半步,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更加讨好:
“實不相瞞,小的是城中一戶人家的管事。
今日午前,恰巧在了塵大師的藥棚前,有幸得見郎君風采,更聽聞郎君手中……藏有一卷名爲《太學文萃》的寶籍?
我家主人亦是崇文重教之人,聞之心向往之,特命小的在此等候,想向郎君詳細請教一番。
不知此寶從何而來,又有何等奧妙?”
馬鸢邈一聽“《太學文萃》”四個字,心裏一緊,正主來了!
他趕緊一咬腮幫子,疼痛之下,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更白了。
眼神閃爍,連連擺手,身子甚至微微向後縮了一下,他語氣更加急促和抗拒:
“沒有!你聽錯了!我沒有什麽文萃!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讓開,我要回去了!”
他作勢就要繞開兩人離開。
“郎君莫急!莫急!”
對!太對了!有好東西都是這樣的!
管家趕緊側身再次攔住,臉上的笑容愈發殷勤,語氣也更加誠懇。
“郎君放心!小的絕非強取豪奪之人!
也絕非要讓郎君割愛!
隻是心中實在好奇難耐,若郎君能告知此書來源。
或者告知還有哪位同窗手中亦有此寶籍,讓我等也有個尋訪的門路,便感激不盡了!”
說着,他對身後的小六子使了個眼色。
小六子立刻會意,上前一步,将一直提在手中的一個精緻楠木食盒“啪”地一聲打開,呈到馬鸢邈面前。
而盒内并非糕點菜肴,而是整整齊齊碼放着四錠黝黑發亮、造型古樸、一看便知絕非俗品的徽墨!
這墨錠表面似乎還隐有金絲暗紋,散發着淡淡的松煙清香。
這顯然是價值不菲的上等貨色,對于讀書人來說,是極其實用又顯身份的禮物。
管家指着那盒徽墨,笑容可掬:
“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這四條金絲徽墨,權當是耽誤郎君功夫的‘潤筆之資’,還請郎君笑納。
隻求郎君能指點一二,解我心中疑惑。”
馬鸢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盒精美的徽墨吸引了過去,喉結似乎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當然,主要是因爲看到自己曾經的老夥計有些驚訝。
這四條徽墨看着就知道可不便宜啊,估計也得幾十貫了,就爲了個消息,這可是真下本。
當然他也清楚,這年頭就怕提着豬頭也找不到廟門啊。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在那盒墨和管家誠懇的臉上來回掃了幾次,最終像是抵不過對方的“誠意”和那盒墨的誘 惑。
他這才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許多,低聲道:
“唉……罷了。告訴你也無妨。
隻是你們恐怕要失望了。”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着惋惜:
“這《太學文萃》,據說是幾位博士私下裏湊錢,請人偷偷刊印的,用的都是太學裏不便外傳的材料。
而且刊印起來不易,因此數量極少。
前些日子剛印出來,就那麽幾十本,早就被瓜分一空了。
根本不對外售賣。如今怕是……一冊難求了。”
說着,他搖了搖頭,一副“你們來晚了,鬼子已經走了”的表情。
而管家眼中閃過一絲,但随後湧起更多的卻是“果然如此!這才是珍本該有的樣子!”的興奮。
他立刻将手中的食盒往前又遞了遞,态度更加熱情:
“無妨無妨!能得郎君告知實情,已是感激!
這徽墨,還請郎君務必收下!就當交個朋友!”
馬鸢邈看着遞到眼前的徽墨,臉上露出盛情難卻又不想推辭的糾結表情,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不好意思”地接了過來,口中喃喃道:
“這……這怎麽好意思……無功不受祿啊……”
他抱着徽墨,像是爲了彌補什麽,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左右看了看,然後對管家招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些,用極低的聲音補充道:
“這位管事……我看你也是真心向學之人。
給你指條明路,但成與不成,我可不敢保證。”
管家精神一振,趕緊豎起耳朵:“郎君請講!”
“我聽說……”
馬鸢邈的聲音低得幾乎如同耳語。
“偶爾……隻是偶爾啊!
會有些校内之人,在國子監、太學附近前後那條街巷裏轉悠……
他們手裏,或許還有那麽一兩本存貨。
但是……”
說着,他加重了語氣,臉上露出“你懂的”表情。
“這價格嘛……可就非常不菲了!
而且神出鬼沒,全看緣分。你們若真想找,不妨去那邊碰碰運氣。
但切記,千萬别說是我說的!”
說完,馬鸢邈像是完成了什麽重大使命,又像是怕惹上麻煩。
趕緊抱着那盒徽墨和自己的青布包,低着頭,匆匆離去,很快消失在暮色漸濃的街巷盡頭。
管家站在原地,看着馬鸢邈遠去的背影,又回味着他最後那幾句“價值千金”的提示,臉上慢慢綻開一個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轉頭對小六子道:
“聽見了嗎?
國子監、太學附近!
價格不菲!神出鬼沒!
這就對了!
這才像真正的好東西!
走,回去禀報老爺!
加派人手,就是把那幾條街翻過來,也得把那個‘神秘人’給我找出來!”
ps:這幾天睡得早一些,補更新,補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