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内,随着崔明姬等侍女退出,氣氛暫時緩和,衆人的目光都被案幾上那盤鮮紅欲滴、水靈靈的瓜果吸引了。
不要說是古人,哪怕是現代人,你把大周這時期的西瓜和現代的西瓜放一起,一般人也不會覺得這倆是一個水果。
而監篦國的蒲甘仔細端詳了片刻,遲疑道:
“這……這似乎是寒瓜?
但其色如此紅豔,形态也似乎更爲圓 潤飽 滿……”
羅殿國的阿蠻打立刻搖頭,粗聲道:
“不像不像!
俺們那兒的寒瓜要麽白瓤要麽黃瓤,哪有這般紅得跟血似的?
還一股子冰涼氣兒,看着就金貴!”
真裏富國的刹利耶最是性急,早已忍不住抓起一塊,笑道:
“管它是什麽稀罕物!
既然是主人家端上來的,定然是好東西,嘗嘗便知!”
說着,便大口咬了下去。
一旁的金彥衡見狀,眼中閃過一絲演都不演的鄙夷,心中暗道:
“果然是化外蠻夷,不懂禮數,在他人廳堂之上如此猴急。”
但心裏這麽想,他自己也按捺不住好奇,自認爲優雅地用指尖拈起一塊,心中計較着這莫非又是大周宮廷特有的什麽貢品。
幾乎是在入口的瞬間,所有使臣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汁水清甜!冰涼解渴!
那甘甜的汁液、沙糯的口感、獨特的清香,瞬間征服了他們的味蕾。
于阗國的尉遲诃黎覺得自己吃的算快的。
嘴裏吃完一塊,正想開口誇贊一番這瓜的非凡美味,卻見身旁的倭國使臣毛利上光已經面無表情但又極其迅速地伸手抓起了第二塊!
尉遲诃黎暗道一聲“不好!”,也連忙伸手去取。
結果卻恰好與同樣速度不慢的金彥衡碰到了一起,最終第二塊瓜被金彥衡搶先一步拿走。
一時間,偏廳内隻剩下細微而急促的咀嚼聲。
很快,一盤西瓜便被分食一空。
衆人咂咂嘴,意猶未盡。阿蠻打抹了把嘴,贊歎道:
“啧啧,這大周的‘寒瓜’都如此不一般!
真是美味!俺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又解渴的瓜!”
刹利耶連連點頭:
“是啊是啊,此物隻應天上有!”
這裏面金彥衡雖然吃得最快,但依舊保持着儀态。
用絲帕擦了擦嘴角,把最後一塊西瓜皮續進嘴裏。
這才站起身,對着衆人拱了拱手,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尴尬:
“諸位,實在抱歉,在下方才茶水飲得多了些,亟需更衣,失陪片刻。”
說罷,便急匆匆地轉身出門而去,腳步聽着都有些匆忙。
而崔明姬與金順伊剛離開偏廳後,就把腳步慢了下來。
果然,倆人剛走出不遠,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嗓音、用高郦語呼喊的聲音:
“二位娘子!二位貴人!
請等一等!稍等片刻!”
崔明姬與金順伊對視一眼,嘴角都勾起一絲了然的笑意。
公子說的真對呢!
可倆人腳下卻不停,反而裝作沒聽見,繼續不緊不慢地往前走。
金彥衡見她們不停,心中更急,竟連鞋履都有些跑歪了,加快幾步追了上來,語氣更加急切:
“二位!請留步!”
這時,覺得差不多了的金順伊猛地轉過身來,柳眉倒豎,俏臉含霜。
用一口新羅話呵斥道:
“你是何人?好生無禮!
我等雖是婢子,也是内院伺候的人,豈是你一個外邦使臣想叫住就叫住的?!”
金彥衡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吓了一跳,趕緊停下腳步,躬身行禮,語氣惶恐:
“是是是,是在下唐突了!
在下絕無冒犯之意,還請兩位小娘子恕罪!
恕罪!”
金順伊隻覺得宛如被主人注入靈魂一樣的爽。
這可是高郦的使臣啊!
在之前,她連見一眼家奴都見不到,現在竟然被自己站着訓!
小丫頭眼神都迷離了。
一旁的崔明姬見狀,輕輕敲了一下小丫頭的鼙鼓,這才溫聲開口,打着圓場,同樣卻是漢話:
“金家妹妹也不必如此動氣。
我看這位使臣大人匆匆追來,想必是真有要緊事。
這位大人,不知叫住我姐妹二人,所爲何事?”
要不咋說崔明姬聰明呢,她這話看似解圍,實則将對話牢牢控制在自己主導的節奏和語言裏。
金彥衡如蒙大赦,連忙順杆爬,也用新羅話回道:
“這位娘子明鑒!我乃是新羅使臣,于小娘子有幸同姓爲金。
在下……在下隻是方才偶然聽得二位鄉音,倍感親切。
因一時思鄉情切,故而冒昧追趕,隻想……隻想問聲好。”
他這話說得磕磕絆絆,借口也十分拙劣。
崔明姬微微一笑,語氣依舊溫和卻帶着疏離,宛如過年來你家借錢的親戚:
“原來如此。
大人思鄉之心,我等可以理解。
不過我二人确實還有主家吩咐的差事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别過。”
見她們又要走,金彥衡頓時急了,也顧不得許多,一咬牙,迅速從袖中摸出一根黃澄澄的“蒜條金”。
随後IU上前兩步,幾乎是塞般地遞向崔明姬,聲音壓得更低:
“不敢勞煩二位小娘子招待!
隻是在下初次拜會張縣男,心中惶恐,不知縣男平日喜好些什麽,又慣常用些何物?
若能得二位小娘子指點一二,在下感激不盡!”
他最終還是忍不住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試圖投石問路。
畢竟提着豬頭雖然重要,可你的也得找對了廟門才能上貢啊。
金順伊眼疾手快,一把接過那根蒜條金,掂量了一下,迅速收入袖中。
小丫頭臉上的冰霜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倨傲和嫌棄。
用高郦語低聲道:
“哼,算你還有點眼力見,知道規矩。
不過,我家主人見識過的好東西,比你吃過的鹽都多!
他喜歡什麽?
哼,就你們高郦那等貧瘠小國,怕是拿不出能入他眼的東西!”
崔明姬也适時地用漢話補充,語氣意味深長:
“金妹妹話雖直白,卻也在理。
不過,今日我家主人請諸位前來,倒也不是爲了索要什麽貢品。
實是有一樁天大的好事,一樁于各國都極有益處的好事。
因念及陛下仁德廣布四海,欲照顧一二,方才召集諸位呢。”
金彥衡一聽,心中頓時狂喜!
果然有内幕!有天大的好處!
一會自己可要表現的勤謹一些!
他激動得差點忘記說漢話,連忙躬身,用夾雜着高郦語腔調的漢話急切道:
“原來如此!多謝二位小娘子指點迷津!
大恩不言謝!
還請二位娘子念在你我同鄉之誼,稍後在縣男面前,多多爲我高郦美言幾句!若能事成,在下必有重謝!必有重謝!”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好東西”落入高郦囊中的景象,眼中充滿了渴望。
殊不知,他身後不遠處,一衆使臣跟疊羅漢一樣,一個腦袋疊着一個腦袋的排在一起,看着他跟個猴子一樣在那表演。
心裏都驚訝急了。
好處?
那這可不能讓這高郦人獨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