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東郊,廂軍營地的一處簡陋軍廂内,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潮濕的黴味和久未清洗的汗漬氣。
在大周,兵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人家正經的上六軍,那可是被人尊稱軍爺的存在。
不僅宮裏發俸祿,人家的本家還給月例錢。
你是捧日軍,就吃柴家的。
你是殿前軍,就吃趙家的。
反正怎麽都能吃一個肚飽。
但凡混上個小官,到哪都能被人敬一聲總爺,要是能混上個虞候,就更了不得了,還能被擡一聲将軍。
而相對的,其它禁軍就差了幾分,領的饷銀也不多。
不過好歹也是天子腳下,縱使不能大富大貴吧,衣食無憂卻也沒啥太大問題。
但是輪到廂軍這裏,那就是隻能說對付活着了,主打一個餓不死就行。
就跟你們養的花草一樣。
此時,廂軍虞候許力掀開破舊的氈布門簾,彎腰鑽了進來。
而一進來,就發現同僚王河已經裹着件打滿補丁的舊軍襖,蜷在土炕的一角,正對着一個空碗發愣。
“來了?”
王河聽到有人進來,知道是他,頭也不擡,甕聲甕氣地打了聲招呼。
“嗯。”
許力應了一聲,在自己常坐的那塊磨得光滑的石頭上坐下,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
“這鬼天氣,才仲秋就陰冷得緊。”
大周的炭火很貴,柴火也不便宜。
因此他們這幫廂軍平時取暖也是基本靠逗。
兩人相對無言,廂内隻有沉鈍的呼吸聲和哆嗦聲。
而這時,門簾再次被掀開。
緊接着,就是一股油香和肉味先飄了進來。
随後就是虞候蔡小達略顯輕快的聲音:
“喲,你兩個來得夠早的!”
隻見蔡小達拎着一個油汪汪的荷葉包走了進來,臉上帶着些紅光,一看就是喝了點。
他這副油光滿面的樣子,與王河、許力的愁苦面容形成的,那都不能說是鮮明對比了。
簡直是騎臉打擊。
一旁的王河擡起眼皮,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
“能不早麽?
最近又沒撈到什麽正經差事,每日裏就指着那點喂牲口都嫌磕碜的陳爛谷子,連咽都咽不下去,早來晚來有啥區别?”
蔡小達聞言一邊解開荷葉包,露出裏面一隻油亮亮的燒雞和幾個白面炊餅,一邊詫異道:
“不能吧?
我前些日子聽說,今年陛下不是大開聖恩,給咱們各軍補發了一批新糧秣嗎?怎麽還會吃爛谷子?”
許力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苦澀和憤懑,看着就跟媳婦跟人跑了還留下了個小黑孩的苦主一樣:
“蔡哥,你是不知道上頭那些相公老爺們心有多黑!
一開始我們看到糧車進營,心裏還歡喜,以爲是新鮮的小米黍子。
哪知道等發到手裏……”
說着,他卻抓起炕沿上小半碗顔色暗沉、夾雜着不少黑色顆粒的“糧食”,遞到蔡小達眼前。
“你看看!這哪是人吃的?
這黍米都不知道在哪個耗子窩裏捂了多少年,一股黴味,煮都煮不爛!”
蔡小達拿起幾粒搓了搓,果然質地怪異,他撕下一個雞腿,咂咂嘴:
“這可真是奇了怪了,黍米也能爛成這樣?”
他還真沒見過這樣的黍米呢。
王河猛地一拍大腿,激動起來:
“稀奇?這算啥稀奇!
我跟你說,更絕的還在後頭呢!
我們領到那所謂的‘新面’,想着好歹給弟兄們蒸鍋炊餅,開開葷。
結果蒸出來的玩意兒,黑不溜秋,又硬又紮嘴,根本就不是平日裏那黃澄澄的黍子面馍馍!
那玩意,連咽下去都拉嗓子眼!比喂馬的麸皮好不到哪去!”
而他越說越氣,聲音也大了幾分:
“誰能想到?
那入庫的單子上,白紙黑字寫的就是‘精黍米’、‘上白面’!
我們都親眼看着呢!
可等從庫裏搬出來,到了咱們手裏,就全他娘的變成了草渣子、黴爛 貨!
這層層扒皮,喝兵血,簡直不給人留活路!”
蔡小達歎了口氣,把撕好的雞腿先遞給王河:
“唉,你們也是辛苦了……
來,先吃點墊墊。”
而王河看着油亮的雞腿,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立刻接,反而歎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着蔡小達:
“蔡哥,我們也不是想抱怨……
可這日子,真他媽不是人過的。
要是咱們都能像你一樣,運氣好,攀上了萬古錢莊張縣男那樣的貴人,得些幫襯,誰願意在這兒苦熬?”
許力也眼巴巴地看着燒雞,接口道:
“就是啊蔡哥,你看看你,現在連燒雞都能時常吃上了……
我們可是連葷腥都快忘了是啥味兒了。”
蔡小達臉上有些尴尬,連忙把另一隻雞腿也撕下來塞給許力,又把整個荷葉包推過去:
“說這些幹啥!都是兄弟,有福同享!
你們吃,你們吃,我最後啃點骨頭就行!”
當然,他這話也不是瞎話。
最近他确實不缺雞吃,因爲兜裏錢多了。
而王河和許力這次卻沒再客氣,道了聲謝,便抓起雞腿和蒸餅,狼吞虎咽起來,仿佛要将多日來的饑饞一口氣補回來。
很快,小小的軍廂裏便充滿了咀嚼聲和滿足的歎息。
而蔡小達又變戲法似的從懷裏掏出一個小酒壺,三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傳飲起來。
幾口劣酒下肚,氣氛熱絡了些。
王河抹了把油嘴,拍着蔡小達的肩膀,語氣誠懇:
“小達,咱們兄弟一場,可不是外人。
下回要是張縣男那邊再有什麽搬運、護衛之類的活計,你可一定得想着點哥哥們!
我手下那幾十号兄弟,也都張着嘴等米下鍋呢!”
男人就是這樣,兩口就下肚,老丈人都能變大哥。
一旁臉紅的跟個猴子腚一樣的許力也連連點頭:
“對對對,蔡哥,有财大家一起發!我們都信你!”
誰不想白天吃燒雞,晚上看燒雞,夜裏耍燒雞啊!
而他們現在卻隻剩下雞,燒不起來了。
就在這時,軍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隻見一個年輕的小兵氣喘籲籲地跑進來,臉上帶着罕見的興奮紅光,大聲嚷道:
“三位虞候!好事!天大的好事!”
王河正啃着雞翅膀,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
“兔崽子,慌什麽!
還能有啥好事?莫非是太陽打西邊出來,要給咱們發拖欠了三年的饷銀了不成?”
那小兵猛地點頭,激動地喊道:
“王虞候,您真神了!
就是發饷銀!
上面來人了,正在點兵場那邊支桌子呢!說是要給大家夥發錢!
弟兄們現在都往那邊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