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顔赫真和完顔鐵哥帶着滿腹的疑慮和一絲被輕視的怒火,跟随着引路的兵士,來到了張永春爲他們“準備”的新聚居區。
新聚居區距離這裏不遠,甚至距離鎮子中心更加的近一些。
所以,沒走出多遠,他們就遠遠地,看到了那片區域中央,矗立着一片他們從未見過的、規模極其龐大的“帳棚”。
它比他們記憶中任何部落首領的穹廬都要巨大,材質也非熟悉的獸皮,而是一種厚實耐磨的深色厚布,結構看起來異常牢固。
作爲一個女真人,完顔鐵哥自認爲什麽樣的帳棚都見過了。
唯獨沒見過這麽大的帳棚。
現代的抗震工業帳棚,價格便宜不說,質量也不差。
隻要搭建好了,加上足夠多的布層,裏面一樣溫暖。
遠比那個四處漏風的舊廂軍駐地強多了。
而正當完顔鐵哥皺着眉頭,打量着這古怪卻氣勢不凡的巨大營帳時,帳門突然被掀開。
緊接着,就是一群女真漢子亂哄哄地湧了出來,個個臉上帶着驚惶和憤怒。
而帶頭的是部落裏性子最直的完顔贊,他一眼看到完顔赫真,如同見到了主心骨。
完顔贊趕緊幾步沖上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指着身後,聲音帶着屈辱和焦急,就很要被人撅了一樣:
“族長!他們……他們這些周人!
要給我們剃頭!
要動我們祖神賜下的頭發!”
不要覺得女真都是秃頂髒辮他們就能接受剃發。
其實正因如此,他們更寶貝那點所剩不多的毛。
“什麽?!剃頭?!”
因此,完顔鐵哥一聽,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勃然大怒。
他額頭上青筋暴起,就跟老廣吃了辣椒一樣,猛地抽出腰間的短刀,怒吼道:
“是誰?!哪個混賬敢動我們的頭發!老子先剁了他的手!”
畢竟女真習俗,身體發膚受之祖神,尤其是這周邊滿頭的長發髒辮,更是勇武和部族身份的象征,豈能輕易剃去?
這在他們看來,是比讓他們住帳 篷更大的侮辱!
就在群情激憤,眼看就要爆發沖突的當口,一個穿着幹淨短褂、肩上搭着白布巾的周人剃頭匠,從那巨大的營帳裏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他臉上帶着職業性的平和笑容,對着怒目而視的完顔赫真拱了拱手:
“哦,原來是完顔赫真頭人到了。”
幾乎同時,通譯吳順哥也急匆匆地從帳内跑出,一眼看到劍拔弩張的場面,連忙小跑到完顔赫真身邊,臉上堆起安撫的笑容,連連擺手:
“哎呦!完顔兄弟!誤會!天大的誤會!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
說着,他指着那座大帳解釋道。
“這是我們将軍特意爲諸位兄弟準備的‘沐浴堂’!
将軍說了,既然諸位是我們生死與共的兄弟,那福蘭鎮官兵享用的待遇,諸位一樣也不能少!
這第一步,就是請諸位兄弟剪剪頭,洗洗澡,祛除虱蚤,清清爽爽!
這可是好事啊,諸位兄弟怎麽如此抗拒?”
“洗澡?是……像你們那樣,泡在那種大木桶裏的‘洗澡’?”
完顔赫真緊握的拳頭微微松了些,面露詫異。
他也去過清潤湯池,見過周人集體沐浴的場景,那熱水蒸騰、渾身舒泰的樣子,确實讓他有些羨慕。
東北深山老林的,别說洗澡了,到了冬天,洗手都是奢侈的事情。
吳順哥見有效果,趕緊點頭:
“正是!正是!熱水都是現燒好的,管夠!
将軍說了,兄弟們往後要一起操練,同吃同住,這身上清爽了,自己也舒服,旁人也安心不是?”
完顔赫真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那因爲長期未曾徹底清潔而有些黏膩、甚至藏着細小生物的長發,眉頭緊鎖,依舊帶着戒備:
“那……爲何一定要剪頭?”
吳順哥笑容不變,耐心解釋:
“完顔兄弟,你摸摸自己的頭發根裏,是不是時常發癢?
那就是虱子虮子在作怪!
這東西不光癢,還可能傳病!
把現有的長發剪去,好好用熱水和皂角清洗幹淨頭皮,等新的頭發長出來,就徹底幹淨了,晚上睡覺也再不會被癢醒,那才叫一個舒服!”
說着,他拉過一旁的剃頭師傅,對完顔赫真道:
“你看,我們絕無輕慢之意!這位師傅,還有營裏許多弟兄,都是這般做的!”
那剃頭師傅配合地摘下自己頭上戴着的軟帽,露出了一個光溜溜、泛着青色的頭皮。
嗯,這也是張永春想的辦法,所有福蘭鎮的剃頭師傅,全都是秃頂。
吳順哥指着剃頭師傅的光頭,誠懇地說道:
“看見了吧?
這是我們自己人的規矩,幹幹淨淨,清清爽爽,絕不是什麽作弄人的手段!
等過些時日,新頭發長出來,又黑又密,還幹淨,那才精神!”
完顔赫真看看剃頭師傅那光潔的頭皮,又看看吳順哥真誠,或者說表演得足夠真誠的臉,再想想自己頭發裏那些揮之不去的小東西和夜晚的瘙癢,心中天人交戰。
他身後的一衆女真漢子也安靜下來,目光在族長和那顆光頭之間來回移動。
終于,完顔赫真猛地一咬牙,臉上閃過一絲決絕,大手一揮,沉聲道:
“好!既然是将軍的好意,也是……爲了幹淨舒服!剪!”
他率先大步走到剃頭匠擺在帳前的椅子上,穩穩坐下,閉上了眼睛,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
“哥哥!你……你真要剪啊?!”
完顔鐵哥驚得目瞪口呆,手裏的短刀都忘了收回。
完顔赫真沒有睜眼,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當然!剪!”
剃頭匠不再猶豫,拿起鋒利的剃刀,沾了熱水,手法娴熟地運作起來。
随着“唰唰”的聲響,完顔赫真那糾結着、承載着部族習俗的長發,一绺一绺地落下,很快,一顆與那剃頭師傅别無二緻的青色光頭,便出現在衆人眼前。
當然,也不能說别無二緻。
他這腦袋裏面有不少疙瘩。
看到族長竟然真的以身作則,率先剃光了頭發,原本還憤憤不平的女真漢子們全都沉默了。
他們面面相觑,最終,不知是誰先帶頭,咬了咬牙,也跟着走到了椅子前,一個接一個,懷着複雜難言的心情,坐了下來,任由剃刀落在自己的頭頂。
空氣中,隻剩下剃刀刮過頭皮的細微聲響,以及一種舊習俗被強行打破、新規則正在建立的奇異寂靜。
這要是讓著名吊友崇祯看見,非呆住不可。
什麽時候,輪到咱們漢人給女真剃發易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