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夥房老秦的媳婦跪在地上,自己兒子嘴邊還沾着些卷毛。
王大戶氣的胸口劇烈起伏,牙關都咬得咯咯作響,握着藤條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終究沒有立刻将藤條揮向那個女人。
畢竟這也是自己兒子的不是。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招了招手。
“來人。”
幾個守在院外的健壯家丁早就等着了,這回趕緊應聲而入。
“把這個不知廉恥、勾 引主家的賤婦,給我拖出去!
把她送還給老秦,讓老秦好好管教!”
王大戶指着地上抖成一團的婦人吩咐道。
先得把勾 引主家這個事情定死,不能讓自己兒子背上個調戲别人老婆的惡名啊!
他兒子可是要讀書做官當狀元的!
雖然我兒子調戲别人老婆,喝花酒,賭牌九,但是他就是狀元之姿!
“是!”
一衆家丁們早就等着了,趕緊如狼似虎地上前,不由分說,架起那哭都不敢大聲哭的婦人就往外拖。
很快房門重新被關上,屋内隻剩下父子二人。
王方見那婦人被拖走,趕緊松了口氣,行了,最起碼爹沒罰他去跪祠堂。
悄悄瞥了眼,見到父親臉色鐵青,王方趕緊手腳并用地爬起來。
熟稔的雙膝一并,立馬跪好,王方帶着哭腔辯解:
“爹!爹!您息怒!
兒子……兒子這次真的沒去賭坊!
也沒去喝花酒!
我就是……就是在家悶得慌,找個人說說話……”
“說說話?”
王大戶氣得幾乎要笑出來,你家說話說的一嘴毛嗎?
他手中的藤條啪一下将地上的瓷壺打了個稀碎,吓得王方一歪。
“好啊,你說話都說到榻上去了?!
你這孽障!
若是你天天尋個女人說話,那我倒是甯願你拿着銀子去賭坊輸個精 光,去花樓喝個爛醉!
至少那是明面上的荒唐!
你看看你現在,一天到晚像個見不得光的老鼠!
整日裏,就是縮在這宅子裏,尋些下作婦人鬼混!
哪裏還有半點我王家詩書傳家、耕讀繼世的模樣!
祖宗的臉都要被你丢盡了!”
王方被罵得狗血淋頭,頭埋得更低,身子抖得像秋風裏的葉子。
雖然他很想問爹你當初不是從遼國買羊賣羊賺的第一桶金,何來的詩書傳家。
但是眼看自己父親現在就跟高壓鍋一樣一捅就炸,他嘴裏隻能一遍遍的重複:
“是……是,兒子錯了,兒子知錯了,爹您别氣壞了身子……”
王大戶看着兒子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心中那團怒火燒到極緻,反而化爲了冰涼的絕望和深深的疲憊。
他高高舉起了手中的藤條,藤條在空中帶起細微的風聲。
王方吓得閉緊了眼,縮起脖子,準備承受熟悉的痛楚。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還真沒傳來。
他偷眼看去,卻發現自己親爹舉着藤條的手,在空中僵持了片刻。
最終,竟是緩緩地、頹然地放了下來。
那根象征着家法和父權的藤條,“嗒”一聲,無力地掉落在腳邊。
王方頓時吓得整個人都哆嗦起來了。
趕緊連滾帶爬的搶過藤條舉起來,雙手送到父親面前。
“爹,爹,孩兒不孝,您用家法吧!”
親爹這是咋了,打自己都不打了?
王大戶看了他一眼,也沒伸手接過藤條。
隻是用平靜得讓王方心裏有些發毛的聲音開口道:
“明日一早,收拾你的東西,離開這個家。”
“啊?!”
王方都吓傻了,壞了,我要被趕走了?
我爹準備和我二姨娘三姨娘四五六七八姨娘練小号了?
“爹……您、您要趕我走?”
王大戶緩緩轉過身擺了擺手。
“不是趕你走。
是給你尋了個去處。
我在京裏太學,爲你……爲你‘運作’了個附學的名額。”
這話一說出來,王大戶自己都有點不信。
就自己這塊疑似把胎盤養大了的東西,竟然能上太學念書。
“太……太學?!”
而王方也是徹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圓。
這個消息對他來說,比親媽複活都難以置信。
“爹,您說的是京城那個太學?
可是那個讀書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太學?
您,您沒騙我吧?”
他本來就不願意讀書,可以說主打一個不學無術。
而現在卻要去京裏的最高學府讀書。
他啥都沒有,最有的就是自知之明,他深深地知道自己是個廢物,離了爹啥都不是。
那京裏面可是魚龍混雜啊,翰林遍地走,侍郎不如狗的地方。
自己要是去了……
好家夥,到時候會發生什麽,他都不敢想啊。
而王大戶看着兒子那副毫無欣喜反而像是要去受刑的表情,心中最後一點僥幸也熄滅了。
沒救了,重新練号吧。
也他懶得再解釋,隻是斬釘截鐵的一轉頭。
“我何時與你說過假話?
此事已定,由不得你!”
“明日,你去黜置使府門前候着。
也不是你一個人去,你李伯伯家的大郎、趙叔叔家的二郎、還有孫大哥家的長子,都要去。
這鎮上有頭有臉的他們幾個家中的孩子都要一同去張将軍那裏報到、聽候安排。
今日是臘月二十,到了臘月二十五吉日,準時啓程赴京!
這一路上跟着張将軍,自有可靠之人護送。
而将軍也說了,待你等到了京城,也會有人接應安排。
此去,你記住,我不能在旁護佑你,在将軍身邊,隻需管好你自己,别再給我惹是生非!”
王方張着嘴,本來他還想說什麽,比如京城花費巨大、自己學問粗淺、害怕水土不服的話來搪塞。
但是一聽跟着張永春走,那他是懸着的心算是徹底死了。
一瞬間,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他隻能仰起臉,用自己朦胧的淚眼,試圖去喚起父親的父愛。
然而很可惜,王大戶的父愛有,但是全在藤條上了。
他揮了揮手,聲音疲憊:
“你且自己好好想想。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也是……王家最後的機會。
你若是不行,我便隻能想想,要不要給你填個弟弟了!”
說着,王大戶轉身離開,把門一關,留下了萬念俱灰整個人都變白的王方一個人攤在地上。
當然,正所謂笑容不會消失,隻會轉移。
而本來屬于老王家的笑容,現在就轉移到了福蘭鎮門口的一隊騎兵身上。
密桑擦了把汗,看着眼前的這座大城,後槽牙都笑歪了。
張将軍!
我密桑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