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趙磬來了,張永春一個鯉魚打挺就從折疊床上爬了起來。
把錦緞往下壓了壓蓋住那一片驚心動魄的雪白,張永春一邊穿褲子一邊心裏納悶。
按照正常的道理說,廣陵王府雖然在齊魯,但是這冬日裏不必往常,若是要走也應該十天半個月的。
張永春是本來打算回來再處理這事兒的,誰成想趙小胖來的這麽神速。
一路披上英雄氅,張永春來到前院穿堂,便看見一個熟悉又略顯陌生的身影立在庭院中。
比起離開福蘭鎮時那個圓 潤白胖、帶着幾分憨厚氣的少年郎,眼前的小胖子明顯清減了一圈。
張永春現在才了解了某紅薯上那句話的含金量。
兄弟,底子不錯啊。
趙磬瘦了下來後,連着臉頰的輪廓都清晰了不少。
原本合身的錦袍跟個粽子一樣,圓咕隆咚的。
如今看來,甚至顯得有些空蕩。
一雙眼底帶着些長途跋涉的疲憊,看着就跟包宿幹了三天三夜沒睡覺第四天還出去蹦了半宿迪一樣。
這小子怎麽搞的?
而趙磬一見張永春出來,立刻整了整衣冠,趕緊搶步上前。
沖着張永春,趙小胖恭恭敬敬地長揖到地,聲音激動:
“小弟趙磬,見過兄長!
久别重逢,兄長身體依然安好!”
張永春三步并作兩步上前,雙手将他扶起,上下仔細打量,眉頭微蹙,語氣十分納悶:
“兄弟,快起來!
本就自家兄弟,何必行此大禮?”
這小胖子是遭人虐 待了?
看着也不像啊。
失戀了?
倆人一進屋,張永春招招手,一旁的何書萱趕緊聰明的端過一盤皇帝柑放在桌上。
海青蘭現在是真不缺水果了,作爲水果店的大vip,海青蘭現在每個月人家都往家裏直接送,錢都不要,讓她嘗鮮。
張永春看着趙磬跟餓死鬼一樣,酷嗤酷嗤炫了四五個橘子還準備吃第六個,趕緊開口攔住。
“兄弟,你這番回王府探親,本是喜事,怎麽我看着……反倒清減了這許多?”
好家夥,在這麽吃下去,人非吃黃了不可。
趙磬被張永春這麽一攔,嘴上歎了口氣,把手裏的橘子放下。
“兄長明鑒啊,小弟這趟回家,見到母親大人,本是天大的歡喜。
可那宅門之内……哎!”
說到這,他搖搖頭,又把橘子撿了起來,一邊剝,一邊說。
“大哥。”
刺啦,一塊橘子皮下來了。
“二哥。”
刺啦,又是一塊。
“三哥。”
刺啦,在一塊。
“還有四姐、五姐……”
一旁的小丫頭眼睛都瞪圓了。
其實張永春後宅的水果,還真就是她吃得最多。
畢竟地位在這裏,張永春的當家丫鬟,李蔓生平時也是捧着的,想吃啥說話就行,按理說不能被一個橘子饞到。
但是奈何趙磬吃的實在是太饞人了,看過胖子吃飯的知道,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視覺沖擊。
張永春一側臉看了看何書萱眼睛裏面的向往,趕緊伸手摸了一個橘子扔給小丫頭。
小丫頭頓時歡喜起來,開始剝橘子。
然而何書萱這邊手指頭剛扣進果皮,那邊趙磬一個橘子都下肚了,嘴噗噗往外吐籽。
“兄弟姐妹之間,這般明争暗鬥,锱铢必較。
我此番帶着兄長給的體面回去,本以爲是衣錦還鄉,誰知反倒成了衆矢之的。
每日在府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着。
這明槍暗箭的,防不勝防。
每日裏陪着母親用飯,都覺食不甘味,夜不能寐,這般境況,小弟焉能不瘦?”
張永春聞言,點了點頭。
嗯,你的身材已經證明了,你确實沒說謊。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兄弟你能平安歸來,便是最好。
對了,伯母大人身體可還康健,精神可好?”
一聽到張永春提到自己母親,趙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那份發自内心的喜悅沖淡了之前的郁氣,連忙點頭:
“托兄長的洪福,我母親身體康健!
氣色比我在家時還好上許多!
她知道我在兄長這裏得力,又見我能獨當一面辦事,心中寬慰,精神頭足得很!
哦,對了!”
他說着,轉身對一旁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陸大河示意。
陸大河連忙從随身的一個包袱裏,取出一件折疊整齊、用料考究的衣物。
趙磬雙手接過,鄭重地捧到張永春面前。
那是一件女子式樣的鬥篷,面料是上好的暗花羅。
看那樣子,顔色沉穩,料子就不便宜,更别說領口和系帶處能看到細密勻稱的針腳,一看就是這年頭大戶人家的衣服。
簡約而奢侈。
“兄長。”
雙手往前一遞,趙磬語氣誠摯。
“這是家慈得知我要回福蘭鎮,特意連日趕工,親手縫制的。
用的是二哥送來,存了許久的料子。
我母親說,北地風寒,讓我務必帶給兄長,讓兄長轉交給嫂子冬日裏添件遮風的衣物。
針線粗陋,不成敬意,萬望兄長和嫂子莫要嫌棄。
這是家慈的一點心意,聊表對兄長照拂小弟之恩的感激之情。”
張永春現在算是知道爲啥趙小胖這麽懂事了,趙小胖他媽不是一般人啊。
這禮送的是一點毛都沒有病。
把衣服接過來,張永春鄭重道:
“長者賜,不敢辭。
伯母一片慈心,針線如此精良,何來粗陋之說?
我代内子,謝過伯母厚贈!
此物珍貴,必當珍視。”
他将鬥篷交給身旁的何書萱,讓她小心收好。
随即神色一正,看向趙磬:
“兄弟,家中事暫且放一放。
你此番入京,我托你辦的那件要緊事……如何了?”
談及正事,趙磬臉上的表情也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貼身的内袋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串黃銅鑰匙。
這鑰匙一看就有點分量,碰撞間發出清脆的聲響。
尤其是上面還挂着幾個小巧的、蓋着朱紅官印的皮質标簽。
“兄長。”
趙磬将鑰匙串雙手奉上。
“幸不辱命!
京畿及周邊要地,共計一十七處典倉、内庫的鑰匙、對牌,以及相應的書契、文書,盡皆在此,核對無誤!
大宗正說了,每一處皆已安排了我們信得過的人手接應、看管。”
張永春接過那串鑰匙,有點懵。
這還是他第一回這麽順風順水的辦成了什麽事。
“辦得漂亮!
不過我記得你出發前,我預估此事還頗有難度,那些典倉内庫皆是緊要所在。
先不說管庫官吏層層盤剝,光是背後關系盤根錯節也難以理清。
此番怎會這般痛快?”
趙小胖進化了?
趙磬聞言,臉上的嚴肅神情中,陡然添上了一抹凝重,甚至有一絲後怕。
就跟自己半夜出去釣魚回來發現媳婦沒睡覺一樣。
他趕緊跳下凳子上前半步,湊到張永春跟前。
“兄長明鑒,原本确如兄長所料,處處碰壁,那些倉官滑不溜手。
本來小弟還要周旋幾日,幾乎要動用非常手段之時,突然從京裏傳出了天大的消息!”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兄長,您……還不知道吧?”
“陳州——反了!”
“八大王侯家裏,都在清算京畿财倉,生怕有資敵之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