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賀新說着放下刀,走到桌邊,拿起水壺灌了一口,繼續分析道:
“是,雖說俺們這陳州是京畿門戶不假。
可正因爲是京畿,這油水早被刮幹淨了,剩下的都是窮得叮當響的百姓和空蕩蕩的糧倉。
就算他們打敗了咱們占了這裏,了對那些藩王來說,既不能擴張地盤,也撈不到多少實惠。
而且朝廷也不會撥多少實饷嘉獎。
這剿滅咱們,是純純費力不讨好的生意。
再說了,若是損兵折将的,搞不好還要被朝廷猜忌。
似這種虧本買賣,傻子才幹!
搞不好,他們巴不得京畿越亂越好,說不定還能看朝廷的笑話,甚至借機向朝廷要更多好處。”
魯大榮聽得一愣一愣的,但想了想,又覺得确實不錯。
畢竟這種情況也不奇怪,老百姓還講究個人人自掃門前雪呢。
至于那些當官的,那不更是人精麽。
“可那京裏呢?
俺記得,那陛下手裏不是還有控鶴箭班嗎?
那不是直屬皇家的精銳麽!
再說了,還有京城的禁軍!
萬一陛下被咱們惹惱了,直接下令禁軍或者控鶴軍來清剿呢?
就咱們這點人,夠看嗎?”
“哈哈哈!”
這次卻是鄭不成大笑了起來。
他搖着頭,拍了拍魯大榮的胳膊。
魯大榮其實很想打人。
不是,我說啥了你們一個兩個都在這笑。
有這麽好笑嗎?
而鄭不成笑了一陣笑夠了,才停了下來。
“我的左護法啊,你對這大周朝廷,尤其是這京城裏的彎彎繞繞,真是一無所知啊!”
說着他收斂笑容,正色道:
“你當那京城是鐵闆一塊,水溝裏蛤蟆還分三撥呢!
當今陛下登基不久,年歲尚輕,根基未穩,羽翼未豐。
這朝堂之上,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他說話,未必那麽好使。
先不說他能不能越過重重掣肘,順利調動永安王的兵馬。
咱們就算他能下旨調兵——”
說到這,鄭不成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京城那些禁軍,聽着威風,裏面有多少是真正能打仗的兵?
那大半都是各路勳貴、官員塞進去混資曆、吃空饷的衙内子弟!
一百個虞侯八十個上青樓。
若是真要調他們出京剿匪,隻怕聖旨還沒出宮門,告病的條 子就能把通政司淹了!
而剩下的那些老弱,也各有門路想辦法躲開。
真能拉出來的,十不存一!”
“至于第二。”
他眼神變得深邃,壓低聲音,捋了捋胡子。
“護法可知道,今年是什麽年份?
陛下爲了慶賀自己加尊大帝的尊号,下旨調集各地藩王、節度使的部分精銳兵馬,入京觀禮、祝賀,威懾四夷了!
而眼下,京城裏除了原本的禁軍、控鶴軍,還駐紮着好幾支外鎮兵馬!”
“在這種時候,陛下若敢輕易調動直屬皇家的控鶴箭班精銳離京剿匪,勢必京畿防務就會出現空虛。
此時,那些本就心懷叵測、帶着精兵強将入京的藩王們,若是有人趁此機會,效仿前朝司馬氏舊事……”
鄭不成沒有說完,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畢竟五代十國剛過去不久,大家都知道那是個什麽時代。
美食家時代的影響,現在還在呢。
魯大榮頓時倒吸一口涼氣,臉色都白了。
他這才明白,鄭不成之所以敢如此肆無忌憚地假冒名号、煽動造勢,不僅僅是膽子大。
更是因爲這老頭,對朝廷内部深刻的矛盾和政 治險局的判斷極其精準!
這老頭明明是個道士,怎麽會對這些東西這麽清楚呢?
難道說天生道士都會造反?
确實,朝廷現在自己還自顧不暇,内部掣肘重重,外有強藩環伺,皇帝又忙着接受朝賀。
本來就是投鼠忌器,也根本不可能全力來剿滅他們這支看似疥癬之疾的亂軍!
“所以。”
眼看着魯大榮低頭尋思起來,鄭不成也知道說的差不多了。
倒了一碗水,遞到魯大榮手裏,鄭不成最後總結道:
“所以,左護法啊。
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潭水,攪得更渾!
把‘天公将軍張永春’的名号,喊得更響!
隻要讓朝廷注意到我們,卻又暫時拿我們沒辦法!
等到時機成熟,無論是朝廷主動招安,還是咱們憑借‘聲勢’換取一塊安身立命之地,都可以轉圜一二!
這步棋,雖然險,但卻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至于假借名号,有悖初心?”
鄭不成重新拿起筆,蘸了蘸朱砂墨,語氣淡漠。
“活下來,才有資格談初心。
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魯大榮看着碗裏蕩漾的水波,皺了皺眉。
随後他擡起頭,看着面前的鄭不成,甩出了最後的一個疑問。
“好,軍師,既然這些你都能說通,那我還有最後一個疑問。
爲何軍師要把這事情,假借到那售賣糧食給我等的張永春張将軍身上?”
别看魯大榮是個私鹽販子,可這年頭私鹽販子反而是更講究公平買賣的。
畢竟你要是賣貨不誠實,要是引起了别人的怒火,小心人家直接抱着你上公堂自爆。
到時候你抄家滅族,人家頂多也就是杖責三十。
鄭不成一聽這話,掏了掏鼻子抹在桌子底下,一臉的不在意。
“我說左護法,你莫非真是不知道麽。”
“這大災之年,那張将軍能交上這麽多的好漕糧,甚至爲了搏一個嘉獎,還專門給脫了粒,磨了粉。
那每一袋子糧食裏,不知道都夾雜着多少百姓的民脂民膏!
我這麽多年,都沒見過這般細膩的糧粉,雖然不知爲何,這糧粉吃着有些粗粝,但是可都是好糧食啊!”
說到這,鄭不成都有些感歎。
他們都沒想到,這次去買回來的糧食竟然都是真的糧食。
而且還是上好的細糧粉,直接做成粥就能喝。
連麸子都看不到。
真是不知道他們是怎麽做的。
一聽這話,魯大榮也沉默了。
是啊,這倒是實話。
這年頭能拿出這麽多糧食,還是遭災一點都全年無收的北地,你說他沒有搜刮民脂民膏我
是不信的。
總不能他會變吧!
拿過剛才那張斷了的口号,鄭不成擦了擦手。
“再說了,這麽做,也能讓人将目光放到這位張将軍身上。
也算移花接木。
那将軍遠在北地,死無對證。”
鄭不成嘿嘿一笑。
你一個河北道的人,這大過年的,總不可能上門來打我吧!
鄭不成一臉的自信。
此時,優勢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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