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小達是被敲門聲驚醒的。
天剛蒙蒙亮,窗紙外透進青灰色的光。
聽着動靜,他揉了揉眼睛,心裏納悶。
這個時辰,誰會來找他?
敲門聲又響,急促而不耐煩。
趕緊蔡小達披了件外袍,趿拉着鞋走到門邊,拔開門闩。
門一開,他愣住了。
門外站着七八個人,個個穿着廂軍虞候的制式袍服,臉凍得通紅,眉毛和胡須上結了一層白霜。
爲首的叫趙四,是個方臉漢子,平日裏跟蔡小達喝過幾次酒。
而他身後還跟着幾個熟面孔,都是各營的下階虞候。
“諸位弟兄……”
蔡小達有些發懵。
“這是怎麽了?大清早的……”
趙四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氣:“蔡副将,外頭冷,能進去說話嗎?”
蔡小達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側身:“快進來,快進來。”
一群人魚貫而入,小小的屋子裏頓時擠滿了人。
蔡小達這住處不大,一床一桌兩條凳子,此刻連站的地方都顯得局促。
趙四幾個也不客氣,有的坐在床上,有的靠在牆邊,眼神卻都齊刷刷盯着蔡小達。
“弟兄們這是……”
蔡小達倒了碗熱水遞給趙四,小心翼翼地問。
趙四接過碗,卻不喝,隻是捧在手裏暖手。
他看了看左右,才壓低聲音道:
“蔡副将,您就不要說笑了。
您現在是咱們的将虞候了,我們怎麽敢和您稱兄道弟啊。”
蔡小達手一抖,差點把水瓢掉地上:
“什麽副将?弟兄們怎麽跟我打啞謎了?”
“您還不知道?”
旁邊一個瘦高個虞候驚訝道。
“今早咱們指揮親自跟我等說的,現在您是我等的将虞候了,比我等高出了兩個階呢!
指揮還說,往後營裏的事情,要多跟您商量着辦。”
蔡小達怔在原地。
将虞候?
那是正六品的官職,比他現在這個小小的虞候足足高了兩階。
按慣例,從虞候到将虞候,少說也得熬上七八年,還得有人提攜、有錢打點。他蔡小達何德何能?
難道是……昨日金川樓那頓宴?
他腦子裏閃過張永春溫和的笑容。
壞了,自己老大回去真把自己當個事辦了!
“就算如此!”
想到這,蔡小達定了定神。
“那弟兄們要前來給我賀喜,也太早了些。”
話剛說完,他就覺得不對。
因爲屋子裏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然後,“撲通”、“撲通”——七八個人齊齊跪了下去。
蔡小達吓了一跳,趕緊去扶:“衆位兄弟快起來!這是怎麽回事?”
沒人起來。
趙四擡起頭,眼眶竟然有些發紅:
“蔡副将啊,我等今天來,一是爲了給副将賀喜,二也是爲了請求副将幫幫我們啊!
這事關乎到我等生死存亡啊!”
蔡小達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人,這些人平日裏都是和他稱兄道弟的同袍,一起喝酒,一起抱怨上官,一起數着那點可憐的饷銀過日子。
“兄弟們快起來。”
他的聲音軟了下來。
“要是有事就說,隻要我蔡某人能辦到的,我一定不遺餘力地去辦。”
趙四這才慢慢站起身,其餘人也跟着起來。
屋子裏氣氛沉重,每個人都低着頭,不敢看蔡小達的眼睛。
“蔡副将,”
趙四的聲音幹澀。
“我聽說将軍不日就要出鎮陳州了,可有此事嗎?”
蔡小達心裏一緊,點了點頭:“确實有此事。”
這話一出,屋子裏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那是種近乎絕望中看到一線光亮的眼神,宛如憋了一天見到了公共廁所一樣,亮得讓人心頭發慌。
“既然如此,”
趙四上前一步,聲音急切。
“那就請蔡兄開個金面,去和将軍說說,帶上我們吧!”
“對啊,蔡副将,帶上我們吧!”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蔡小達眉頭皺了起來。
他看着眼前這些同僚,看着他們臉上那種近乎乞求的神色,心裏五味雜陳。
“諸位兄弟。”
他緩緩開口。
“莫非不知道嗎?
我等此次前去,可不是行一般的事情啊。
我等是要平叛去的。
陳州匪患成災,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衆位兄弟都是有家眷的人,我……我不忍心啊!”
他這話說得真誠。
在他眼裏,就算将軍說得再好聽,也是要打仗的。
一打仗,就有傷亡。
向他們這些虞候,哪個不是拖家帶口?
哪個不是家裏的頂梁柱?
若是真死在陳州,一家老小怎麽辦?
可趙四卻搖了搖頭。
“哥哥啊。”
他苦笑一聲。
“俺們是揣着真心實意來的,您怎麽騙我們啊?”
蔡小達一愣。
另一個虞候接話道:
“兄長啊,您也是從虞候爬上來的,您應該知道,手下這幫兄弟,人吃馬嚼的都是調費啊。
上頭撥的那點錢糧,經過層層克扣,到我們手裏還能剩多少?
我們這些人到了年底下,手裏真實一點餘錢沒有了。
若不是将軍給我們發了寒衣,我等這個冬天都過不去。”
他說着,眼圈也紅了。
“您也說了,我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
又一個虞候低聲道。
“這眼看着過年了,将軍要出去吃肉,俺們知道。
俺們不求将軍分俺們一杯羹,湯都可以不喝。
隻要将軍能把剩下的骨頭渣滓給我們舔舔,我們也感謝您啊!”
“是啊蔡副将,求您了!”
“帶我們去吧!”
衆人又要跪下,蔡小達趕緊攔住。
他看着一張張疲憊又渴望的臉,忽然明白了。
什麽生死存亡,什麽平叛剿匪,都是虛的。
真的,是錢。
是那點可憐的饷銀養不活一家老小,是那些微薄的糧米撐不到來年開春,是那身新發的寒衣給了他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