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晴岚仔細分辨那兩個被勾抹的●●,依稀可以猜出是‘東西’二字。
‘十一月十五日。我發誓,從今以後絕對不允許有人逼我大聲喝酒。我要再喝酒,我特麽就是狗!’
‘十一月十六日。汪汪汪……’
‘明知山有虎,狂敲退堂鼓。那不是我的性格。’
‘走一步,算一步,實在不行死半路!才是我這種真男人的歸宿。’
‘不就是喝酒嗎?隻要我不把自己當人看,端着酒碗往嘴裏灌。咣咣一通七傷拳,傷敵七八千,自損好幾萬。那些家夥就算再能喝,也得跟着我一起完蛋!’
‘難受怕什麽?反正眼睛一閉一睜,一天就過去了。’
唉!沈晴岚忍不住歎了口氣,這字裏行間的牢騷和自嘲,無不透着工作的辛苦和艱辛。
小梁,還真是不容易!
‘十一月二十七日。終于跑完了一共十六村子,根據掌握的第一手情況,對以後的扶貧工作,我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打算……先确定項目規劃,再抓緊搞錢!’
‘二零零五年一月一日。今天是元旦,我沒有回家,白天去看望了幾家特困戶,送了點兒東西。晚上,在宿舍裏對自己兩個多月的鄉鎮工作,做了一次年度總結。’
‘以前我所了解的‘貧窮’,是在書籍裏,在新聞裏,在電視電影裏,現在我所了解的‘貧窮’,是在老百姓的家裏,在荒蕪的鹽堿地裏,在難以維持生計的困窘生活裏,在一雙雙看不見希望的眼睛裏……’
‘這裏的生活很苦,從我來的第一天到現在,我苦了兩個多月,但是生活在這裏的人們,卻已經苦了很多年!’
‘我曾經看過一句話,人活着就是做有意義的事,而有意義的事,就是好好的活着。
‘我覺得扶貧工作,就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隻要做好了這項工作,就能讓那些原來不能好好活着的人,好好的活着!’
好好好!
沈晴岚忍不住連連點頭,這一段話,把身爲的黨員幹部的信念、理想、格局、境界,一下子就展現出來了。
下個月市直機關幹部大會講話,她必須把這一段摘出來重點講一講。
‘一月二十三日。今天很生氣,因爲幾個村支書拿我的話當放屁,讓他們宣傳扶貧産業基地,結果他們完全沒往心裏去。’
‘所以我忍不住罵人了,而且罵得很難聽!’
‘罵完之後有些後悔,畢竟幹工作不宜太粗暴,要講究方法,要有耐心,要有素質。’
‘一月二十四日。我又罵人了,而且罵得更難聽。
‘沒辦法,對付這些敢和你犟嘴的滾刀肉,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素質不詳,遇強則強,口吐芬芳,一頓罵娘。’
‘一月二十六日。成功拉到兩筆投資,心裏美滋滋。雖然又喝了一瓶白酒,又難受了一宿,但是我覺得很值。’
‘一月三十日。郝家村的村書記郝老倔問我,爲什麽要引進一批田菁種在鹽堿地裏,我擔心和他講太深奧的道理他聽不懂,于是就告訴他——生活要想過得去,地裏必須種點兒綠!’
‘二月八日。因爲過年,今日無更……’
‘二月九日。陪女友,今日無更……’
‘……’
嗯,以上這些就不用在會上講了。
沈晴岚暫且看到了這裏,因爲她的手機響了起來。
這次是市委秘書長鄒龍飛打來的——
“剛剛接到省委通知,顧書記一行剛剛從省城出發,大約下午兩點左右到達市内……”
沈晴岚明眸微轉,明白省委領導這次不是所謂的‘微服私訪’。
她看了眼時間,語氣淡淡地回道:“轉告韓書記,我一個小時之後返程,一點之前就會趕回市裏。”
接完電話,她沒有繼續翻看筆記,而是十分自然地将筆記遞給了秘書孫甯甯保管,等她視察完,回去再慢慢追更不遲。
這時吳紅星走了過來,畢恭畢敬地彙報道:“市長,剛才問了郝家村兒村支部,說小梁正在他們村兒,給那些不願意讓孩子上學的蠢……村民做思想工作呢。我已經讓他們去找小梁了!”
沈晴岚想了想,開口說道:“桔梗種植示範基地就在郝家村吧?我們正好過去看一下。不用讓惟石回來了。”
……
郝家村,村民郝大寶的家中。
梁副鄉長罵得口幹舌燥,接過劉波兒遞來的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涼水,然後一抹嘴巴,繼續對郝大寶火力輸出。
“你個缺心眼兒的玩意,目光短淺的蠢蛋。”
“知道什麽是知識不?知道什麽叫知識改變命運不?知道知識的力量有多強大不?”
“我特麽給你打個比方,隻要你讓你家二丫上學,她将來就有可能像現在的我一樣,指着你的鼻子罵的你連屁都不敢放。”
聽到這句話,蹲在地上的郝大寶眨巴着眼睛,悶聲悶氣地說道:“鄉長您别蒙我,就我家丫頭那樣,咋可能像您一樣當上副鄉長呢?”
梁副鄉長冷哼一聲說道:“要不怎麽說你蠢呢?你對知識的力量一無所知。二丫要是學習好了,别說副鄉長,當個縣長,市長都不在話下。”
村支書郝老倔忍不住上前用煙袋鍋子敲着堂侄的腦袋,罵道:“聽聽你說的屁話,梁鄉長啥時蒙過人?啊?這事兒我替你做主了,明天就讓二丫去村裏上學。再敢和梁鄉長犟嘴看我不抽死你!”
村主任也幫腔訓斥道:“梁鄉長好不容易找來的錢,先給咱們村新建的小學,别村兒的孩子想上都沒那條件呢。郝大寶不是我說你,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郝大寶耷拉着腦袋不敢吱聲了。
“别理他。鄉長,我們村大慶娶媳婦兒,特意托我請您過去,想敬您一杯酒,不是白酒,是啤酒。大慶說,沒有鄉長您,他也娶不成這個新媳婦……”
郝老倔給了郝大寶一腳,然後滿臉堆笑地邀請道。
村主任也附和道:“大奎家的孩子昨天剛出生,也要敬您一杯酒,說是要了這麽多年孩子都沒有,結果鄉長您剛到十裏鄉沒多久,他媳婦就懷上了。”
梁惟石想了想,決定還是去大慶家喝杯喜酒,大奎家他就不去了。
……
通往雲峰市的國道上,省委書記顧朝陽坐在車子裏,透過車窗,看着道路兩邊成片的鹽堿地,皺眉不語。
鹽堿地的治理,始終是他的一塊心病。
環境影響是一方面,如果能将這些鹽堿地恢複成耕地,至少可以讓貧困鄉鎮的老百姓日子好過一些。
坐在他身邊的省委秘書長楊逸低聲彙報道:“書記,剛才我問了一下。韓培源剛從雲峰工業園回來,沈晴岚去了太和縣的十裏鄉調研扶貧工作,也正要往回趕。”
顧書記聽到‘扶貧工作’四個字,不禁目光閃動,在沉思了片刻後開口說道:“你聯系沈晴岚,我們先到十裏鄉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