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王世子趙承淵已笑嘻嘻地湊了上來,用扇子骨輕輕敲了敲掌心:“去秦淮河邊兒吃吧,那裏的酒樓多,由小王來做東,慶祝顧兄今日旗開得勝。”
蘇汐月心中警鈴大作,冷聲道:“秦淮河?不去不去,小王爺自己去吧,遠哥還有事兒呢。”
柳如絮那狐媚子所在的汀蘭閣也在秦淮河那裏,自然堅決不能去。
“既然蘇小姐不願去酒樓吃飯,那大家夥不如就到我府上去,咱們小酌幾杯。”
“也正好讓我府上門客中有幾個是舉人,大家一起參詳參詳明日的‘詩戰’之策,人多點子多嘛!”
他這話說得頗爲熱絡,眼神裏也透着真誠。
甯王府的清客幕僚,即便在京城勳貴圈裏名聲不算好,但總歸都是讀書人,聚在一起琢磨些典故、預備些佳句,多少也能算個助力。
顧洲遠呵呵一笑,沒有接話,隻是看了一眼蘇沐風。
蘇沐風臉上露出客氣的笑容,正待斟酌言辭。
他心知顧洲遠對甯王府的态度一直保持着距離,這飯局恐怕……
“不去不去!”不等蘇沐風開口,旁邊的蘇汐月已經把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一把扯過顧洲遠的胳膊,對着趙承淵皺了皺鼻子,“小王爺,你府上那些先生,作的詩有遠哥自己寫的好嗎?”
“遠哥今日累了,才不要去你那兒聽人聒噪,我要帶遠哥去公主府!”
她說着,仰起臉看向顧洲遠,大眼睛裏滿是期待:“遠哥,我們去雲瀾姐姐那兒吧?”
“把今天你赢了的好消息告訴她,她一定很高興,而且公主府的廚子手藝可好了。”
蘇汐月心思單純,隻覺得這麽好的消息該跟好朋友分享,尤其雲瀾姐姐近日心情似乎總是不太好。
她全然沒察覺自己這舉動,無形中幫顧洲遠解了圍。
顧洲遠心中暗贊一聲,面上卻露出幾分爲難。
對趙承淵拱手道:“小王爺盛情,顧某心領了。”
“隻是汐月妹妹說得也有理,今日确有些乏,明日還要應對‘詩戰’,需得早些休息。”
“我之前去山裏幫太後娘娘挖的花草還培植在公主府内,正要去看看,可别耽誤了太後娘娘的囑托。”
“這慶賀之事,不如待詩會圓滿落幕,再由顧某做東,向小王爺賠罪?”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婉拒了甯王府的邀請,又給了對方台階,甚至還擡出了太後娘娘。
趙承淵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他哈哈一笑,渾不在意地擺擺手:“顧兄說得是,是我想得不周了。”
“太後的事情要緊,慶賀之事,來日方長,那小弟就不打擾了,預祝顧兄明日再奏凱歌。”
說罷,又對蘇沐風兄妹點點頭,便帶着随從,潇灑地搖着扇子,轉身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隻是轉身之際,他瞥了一眼顧洲遠袖口——那裏隐約露出汀蘭閣名剌的一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父王已經跟他說了,汀蘭閣是王府産業,那柳如絮也是王府的人,讓他好好撮合顧洲遠跟柳如絮成就好事。
雖然這回顧洲遠拒絕了他的邀約,但對方也說了,詩會結束之後,便做東請客,等上兩天也沒什麽。
打發了趙承淵,顧洲遠三人身後跟着警衛連,一群人便朝着昭華公主府的方向行去。
公主府位于積慶坊朱雀街,跟顧洲遠所在的伯爵府在同一個坊間。
一路行來,街道漸寬,這裏雖是重要地段,卻不像城西文萃閣那邊熱鬧。
越往裏走,宅院愈深,行人車馬也稀少了許多。
初春傍晚的風帶着涼意,卷起道旁新發的樹葉,沙沙作響。
剛拐過一條相對僻靜的街口,前方路口卻轉出一行人馬,正好與他們打了個照面。
爲首一人,身着禦風司指揮使的玄色勁裝,外罩暗紋披風,腰佩繡春刀,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正是蕭燼寒。
他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裏遇到顧洲遠,腳步微微一頓,目光在面前一群人身上掃過,尤其是在顧洲遠臉上停頓了片刻。
與之前在城門、驿館前那副恨不得立刻拿人的鋒芒畢露不同。
今日的蕭燼寒,臉上雖依舊沒什麽溫度,眼神深處卻少了幾分咄咄逼人。
反而多了一種沉穩與笃定。
“顧縣伯,蘇公子,蘇小姐。”蕭燼寒率先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隻是例行公事般地拱了拱手。
“蕭指揮使。”顧洲遠與蘇沐風也還了一禮,蘇汐月則微微側身,算是見禮。
“顧縣伯倒是好興緻,詩會才罷,便與友同遊。”蕭燼寒目光掠過顧洲遠,語氣淡淡。
顧洲遠微微一笑:“勞逸結合罷了,蕭指揮使公務繁忙,便不多說什麽了,咱們日後再叙?”
兩人之前起過沖突,此番這對話聽起來,倒像他二人是多年的好友一般。
眼見顧洲遠拱手要走,蕭燼寒也不繞彎子,直接開口道:“顧縣伯稍等,本官正好有事來尋縣伯。”
“哦?”顧洲遠面露詫異:“那還真是巧了,不知蕭指揮使找顧某有何吩咐?”
“顧縣伯說笑了,”蕭燼寒拱了拱手道,“本官如何敢吩咐縣伯?”
“我此次是奉陛下口谕,特來尋顧縣伯傳話。”
顧洲遠神色一正:“臣顧洲遠,恭聆聖谕。”
蕭燼寒面色肅穆:“陛下口谕:突厥使團已近京畿,不日将至。”
“顧卿詩會事了,即刻入宮觐見,商議接待及後續事宜。”
“望卿早做準備,勿負朕望。”
蕭燼寒一字一句,朗聲誦道。
“臣,領旨。”顧洲遠躬身應下,心中卻快速盤算起來。
突厥使團來得倒是快,看來那邊王庭對于右王咄苾的事情,比預想中更急切。
至于商議……無非是讨價還價,漫天要價,坐地還錢罷了。
有右王這個肉票在手,主動權在大乾這邊,狠狠宰一刀便是了。
隻是這“詩會事了”……皇帝這是催他趕緊搞定詩會,别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耽擱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