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汐月放下了筷子,眼中流露出心疼。
蘇沐風也沉默下來。他們都明白,趙雲瀾懷念的,又何止是幾道菜?
她懷念的,是那份短暫擁有的、簡單而真實的自由與溫暖,是即将永遠失去的、與眼前這些人相處的尋常時光。
顧洲遠心中也微微一歎,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村裏人要是聽說,堂堂乾國五公主殿下,竟羨慕村裏的生活,怕是沒人會相信。
他看着趙雲瀾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的身影,和那強作平靜卻難掩落寞的側臉。
開口道:“公主殿下若想吃,簡單,明日詩會散了,便到我那伯爵府去,想吃什麽,我便做給你吃,管飽。”
他這話說得輕松随意,帶着他慣有的那種“沒什麽大不了”的灑脫。
趙雲瀾聞言,擡起眼簾看向他,眸中似有星光微微一亮。
但随即,那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化作一片更深沉的寂寥。
她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聲音輕得像羽毛:
“現在自然是想吃便能去顧公子府上叨擾。”
“可等我……等我去了吐蕃,天高地遠,萬裏迢迢,又去哪裏,再找一個顧公子,再做一桌那樣的飯菜呢?”
此話一出,花廳内徹底陷入了沉默。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遠嫁吐蕃,這是懸在每個人心頭、卻誰也不忍主動提及的巨石。
如今被趙雲瀾自己以這樣一種近乎自嘲的口吻說出來,更添無限酸楚。
蘇汐月的眼圈立刻就紅了,咬着嘴唇,泫然欲泣。
蘇沐風也垂下眼,暗自歎息。
顧洲遠悶不吭聲,他很想跟趙雲瀾說:你别擔心,我一定把這和親給攪和黃了。
他想起自己前世的大明,不和親,不納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這是何等的硬氣。
有他在,大乾絕走不了和親的路子,最起碼五公主他保定了!
不過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他隻能悶在肚子裏。
趙雲瀾似乎意識到自己破壞了氣氛,連忙調整了一下表情,故作輕松地笑了笑,岔開話題道:“不說這些了。”
“顧公子的好意我心領了,不如這樣,這幾日,我讓府裏的廚子去顧公子府上學學手藝,顧公子若方便,可否教他們幾道大同村的特色菜?”
“再……再給我準備些土豆、番茄、辣椒的種子?”
顧洲遠挑眉,土豆這麽重要的東西,怎麽能讓你帶到異族去?
别說土豆了,便是辣椒番茄他也不會給。
不過他打定主意要攪黃和親,趙雲瀾也鐵定去不了吐蕃,如今氣氛烘托到這了,他也沒必反駁,讓趙雲瀾傷心。
趙雲瀾猶在講着,越說語氣越輕,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期盼:“等我去了吐蕃,便讓他們在暖房裏試着種一種。”
“若是能成,日後我想家時,也能自己做來吃,便當是……便當是還在大同村一般。”
她心裏默默加了一句:菜或許能想辦法種出來。
可那個願意爲她下廚、能與她把酒言歡、在她彷徨無助時如同定海神針般的顧縣伯,她又該去何處尋呢?
顧洲遠看着她努力掩飾悲傷、強顔歡笑的模樣,心中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
他放下筷子,認真地看着趙雲瀾,沉聲道:“趙先生放心,食材、種子,我那裏都有,廚子想學,随時可來,隻是……”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力量。
“趙先生應是知道,世事難料。”
“吐蕃路遠,卻也未必是絕路。”
“有些事,尚未到最終定論之時,不必過早憂心。”
“趙先生保重自身,開心些,比什麽都強。”
他沒有說什麽“我一定能幫你”之類虛無的承諾,這樣會讓皇帝警覺,畢竟這公主府裏,一定是有皇帝的人的。
這模糊的安慰,其他人也說過,但由顧洲遠說出,卻比任何承諾都更讓趙雲瀾感到一絲暖意和支撐。
她看着顧洲遠清澈而堅定的眼睛,仿佛在那片深邃中看到了一絲微弱卻不容忽視的光。
她輕輕點了點頭,眼中水光氤氲,卻終究沒有讓淚落下。
“嗯,多謝顧公子。”
晚膳在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中結束。
顧洲遠三人又陪趙雲瀾說了會兒話。
他幾次想要告辭,這裏畢竟是公主府,大晚上的,他們一大幫男人待着,好像有些不太好。
可趙雲瀾似乎談性正濃,每當顧洲遠起身時,她總是立刻就将話題引開。
“顧公子,你來看看那日你培植在這郁金香,我日間瞧着好似花苞都打開了些。”
就在顧洲遠再次起身準備告辭的時候,就聽趙雲瀾興緻勃勃說道。
那些郁金香自然是商城裏買的,先在公主府适應這個世界的土壤氣候,準備過幾日移植到太後的長春宮裏去。
“哦?這麽快就服盆了?一定是趙先生照料的好。”
顧洲遠點頭,就勢往外走。
衆人一起去了後花園。
又賞了一會兒花草,蘇汐月打着哈欠道:“這花真是開得極好看,可惜我爹爹不喜這些豔麗的花草,我家栽種得最多的就是蘭花了,我總感覺太素了。”
“蘭花清香幽遠,不争豔麗,乃是花中君子,正适合蘇先生那樣脫俗的人物。”
趙雲瀾輕笑道。
“這郁金香汐月妹妹喜歡,也可以栽上兩盆,養在自己的房間裏呀。”
蘇汐月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迷迷瞪瞪道:“我要養兩盆,爹爹也管不着我。”
趙雲瀾見她眉宇間倦色漸濃,終于開口:“哎呀,這不知不覺竟已這般時辰了,汐月妹妹都困乏了,今日便到此爲止吧,咱們改日再聚。”
趙雲瀾親自将三人送到府門口。
夜風拂過,帶着寒意。
她站在門前的燈籠下,鵝黃色的宮裝裙裾在風中微微飄動,身影在偌大的府邸門前,顯得有幾分孤單。
“顧公子,明日詩會,預祝你……再奪魁首。”
她輕聲說道,目光落在顧洲遠身上,似有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這簡單的一句。
“承趙先生吉言。”顧洲遠拱手,深深看了她一眼,“夜涼,殿下早些回屋休息,我們……改日再聚。”
“改日再聚……”趙雲瀾低聲重複了一句,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卻真心實意的弧度,。
目送着三人的身影漸漸融入皇城深邃的夜色中,直至再也看不見。
她才緩緩轉身,一步步走回那燈火通明、卻空曠寂寥的公主府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