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首之人年約五旬,身材高大微胖。
披着象征地位的绛紅色喇嘛袍,頭戴尖頂法冠,面皮白淨,蓄着短須,一雙細長的眼睛半開半阖,神态倨傲,正是吐蕃國師噶爾·東贊。
他身後跟着浩浩蕩蕩好幾十名使團成員,有文官模樣者,亦有身形剽悍、佩戴彎刀、眼神兇悍的武士。
絲毫不顧外交場合不得攜帶兵刃的慣例,就這麽大喇喇地跟着進來。
“國師駕臨,有失遠迎。”山柏作爲主官,起身拱手,臉上堆起禮節性的笑容。
噶爾東贊隻是微微颔首,連手都未擡,徑自走到主客位坐下。
眼皮耷拉着,用帶着怪異口音的官話慢悠悠道:“山大人客氣了,本座旅途勞頓,昨日歇息得并不安穩,貴國的招待,似乎……略顯倉促啊。”
一來便是問責,毫不客氣。
山柏臉色一僵,賠笑道:“國師遠來辛苦,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海涵,本官定當督促改善。”
“改善?”噶爾·東贊身後一名文官模樣的副使嗤笑一聲,接口道,“聽聞貴國北境正與突厥紛争不斷,想必人力物力皆捉襟見肘,這招待嘛,簡陋些,我等也能體諒。”
鴻胪寺這邊雖聽不懂他叽裏呱啦說什麽,但看他那陰陽怪氣的樣子,也知道這貨沒說好話。
等聽裴延通譯過後,鴻胪寺幾位屬官臉上頓時露出怒色,卻敢怒不敢言。
山柏也是胸口一堵,強笑道:“副使說笑了,我大乾地大物博,區區招待,何來捉襟見肘之說?定是下頭人疏忽,本官這就……”
“山大人,”一直沒說話的顧洲遠忽然開口,打斷了山柏試圖圓場的話頭。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
顧洲遠并未起身,隻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向噶爾·東贊:“國師,副使,我大乾有句俗話,叫‘客随主便’。”
“意思是客人到了主人家,應當遵從主人的安排,主人盡心款待是情分,若客人還挑三揀四,嫌這嫌那……”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沒什麽溫度的弧度:“那可能就不是來做客,而是來找茬的了,不知國師和副使,是來做客的,還是來找茬的?”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鴻胪寺官員們倒吸一口涼氣,駭然看向顧洲遠。
山柏更是眼前一黑,差點沒坐穩。
我的顧少卿啊!你這哪是委婉應對,你這是直接拿話戳人家肺管子啊!
吐蕃使團那邊也是一愣,随即勃然變色。
那副使指着顧洲遠,怒道:“你是何人?竟敢對我吐蕃國師如此無禮!”
噶爾東贊細長的眼睛也終于完全睜開,射出兩道冷光,上下打量着顧洲遠:“這位大人,面生得很,口氣倒是不小。”
山柏連忙道:“國師息怒,這位是我鴻胪寺少卿,顧洲遠顧大人,顧少卿年輕氣盛,言語或有沖撞,還請國師海涵……”
“顧洲遠?”噶爾東贊愣了一下,似是在記憶裏搜索相關信息,随即倨傲道:“你是鴻胪寺安排的接待我等的官員?”
這世界消息滞後,顧洲遠在大乾的戰績,顯然還沒有傳到很遠的西邊去。
“沒錯。”顧洲遠仿佛沒看出噶爾東贊的輕視,依舊那副懶散模樣。
“國師受貴國贊普之命過來這裏,難道來之時沒有學習一下我大乾禮儀麽?”
“你們此番前來乃是代贊普求娶我大乾公主的,不少百姓私言,說吐蕃乃是蠻夷之地,公主殿下下嫁定然日子煎熬。”
“如今國師這般态度,豈不是真的落人話柄?”
噶爾東贊面色一陣變幻,這家夥好生無理,自己所熟知的大乾官員做事好像不是這等風格呀。
“放肆!”那副使拍案而起,“顧洲遠!你竟敢如此藐視我吐蕃?可知我吐蕃雄兵數十萬,陳兵邊境,若我王一聲令下……”
“陳兵邊境?”顧洲遠終于坐直了身體,目光如電,直射那副使,“你在吓唬我?”
“赤勒德贊可是授權于你們,讓你們可以直接跟我大乾宣戰?!”
他這般直白的話,把所有吐蕃使團的人都給搞了個措手不及。
作爲使團成員,他們豈會真的不知禮數?像今日這樣态度傲慢是早就制定好的策略。
如今乾國處在特殊時期,正是要好處的大好時機。
姿态擺的高一些,在心理上先穩勝一城。
沒想到乾國竟派了這麽個不按套路出牌的官員過來。
他們哪裏知道,似顧洲遠這樣的狂人,乾國朝廷也是頗感頭痛,而且這次是顧洲遠自己主動請纓過來的。
顧洲遠見沒人回話,冷哼一聲,語氣陡然轉厲:“我大乾以禮待人,但絕非畏戰!”
“爾等若真心來和親,共修盟好,我大乾自當以上賓之禮相待,若想借此要挾,趁火打劫……”
顧洲遠冷冷一笑,目光掃過噶爾東贊和他身後那些按着刀柄、怒目而視的武士。
聲音森冷:“那咱們就慢慢玩!”
“你!”副使氣得渾身發抖,看向噶爾東贊,“國師,您看這……”
噶爾·東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久居高位,跟周邊各國國王都有過接觸,又何曾受過如此頂撞和威脅?
尤其對方還是一個年紀輕輕的四品官。
但顧洲遠話裏那種毫不在乎的底氣,又讓他心中驚疑不定。
他有些捉摸不透,乾國皇帝讓這麽個愣頭青負責接待,到底是在想散發什麽信号?
難道乾國手裏的籌碼如今已經有所改變?
廳内氣氛僵持到了極點,空氣仿佛凝固了。
鴻胪寺官員們個個噤若寒蟬,冷汗涔涔。
吐蕃武士們手按刀柄,一臉憤赧。
熊二和跟随顧洲遠進來的警衛連戰士,早已悄然挪動位置,隐隐護在顧洲遠側前方,眼神如狼,盯着對方武士的一舉一動。
良久,噶爾東贊忽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打破了死寂。
“顧大人快人快語,東贊佩服。”他語氣緩和了些,但眼神依舊冰冷。
“不過,邦交大事,非逞口舌之利,而是關乎兩國萬民福祉,顧大人千萬慎重對待。”
他這是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暫時不願與顧洲遠徹底撕破臉。
乾國到底發生了什麽才會變得前恭後倨?
他想一會兒好好打探一下消息,正所謂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顧洲遠見好就收,也笑得很是燦爛:“國師說的是,那便請國師先安頓下來,有什麽要求,不用不好意思,盡管跟我說。”
“不過……”他站起身,走到那幾名吐蕃武士面前,目光在他們腰間的彎刀上掃過。
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四方館乃我大乾招待外使之所,自有規矩,非經允許,任何人不得攜帶兵刃入内。”
“還請幾位,把刀卸了,交由我鴻胪寺暫爲保管,這是規矩。”
顧洲遠從不相信柔和外交那一套。
兩國外交靠的是實力,語言的力量隻能錦上添花。
強烈譴責一百次,遠遠沒有痛打一頓效果好。
那幾名武士怒目而視,手緊緊握着刀柄,看向噶爾東贊。
噶爾東贊臉色變幻,最終緩緩點頭:“入鄉随俗,卸了吧。”
武士們這才不甘不願地解下彎刀,重重拍在鴻胪寺吏員端來的托盤上,眼神卻像是要吃了顧洲遠。
顧洲遠渾不在意,對山柏道:“山大人,接下來的宴席,便由您主持吧,下官還有些雜務,先行告退。”
說完,對着噶爾東贊随意一拱手,便帶着熊二等人,揚長而去。
留下滿堂神色各異的人群。
走出懷遠堂,熊二忍不住低聲道:“少爺,咱們這是要去哪呀?怎麽不吃了席再走?”
顧洲遠從懷裏掏出一條粉色絲巾,面帶無奈:“汀蘭閣的名剌又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