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中的所有人都卯足了全力,僅過了兩天,就将散落各地的證據全都帶回了京城。
這場遲來的沉冤昭雪,喬知渺等了半輩子,盼了半輩子,也念了半輩子。
以至于當輕飄飄的二十下闆子過後,她竟然還有一種恍然如夢的不真實感。
還未等執杖的衙役退下,早就守在一旁的小家夥就腳步飛快地撲了上來。
“姨姨怎麽哭啦?”小家夥滿眼心疼,擡頭瞪了衙役一眼,“伯伯你都收了澄澄的小餅幹了,怎麽還這麽用力呢?!”
衙役有口難言。
自從之前有人借杖責之機,直接将前來告狀百姓擊斃的事曝光之後,上面就發下了公文,日後再行刑時,務必要将登聞鼓院的大門敞開,接受圍觀百姓的監督。
剛才那幾下,已經是他摸索過的,看起來最爲唬人,卻也疼痛最輕的方式了。
門口的衙役恰在此時将院門阖上,喬知渺這才輕輕開口:“姨姨不疼……”
連青也在此時突然開口,打斷了喬知渺的話音:“快點快點。”
“……”饒是當下喬知渺心情複雜,仍是被他們的舉動攪得一頭霧水,“???”
不是應該先将她扶起來嗎?
下一瞬,她就看見小家夥賊兮兮地在袖口中掏了掏,成功掏出了一個小水袋。
“快抹上快抹上!”
小家夥跟着院中的幾個女生風風火火地跑到她的身後,男生們則默契地背了過去。
再之後,嘀嘀咕咕的讨論聲就從身後傳了過來。
“嗳,這個會不會太紅了點?”
“啊……血不就是這麽紅的嗎?”小家夥的聲音很好分辨,“這可是純正的雞血呢,今早現殺的!”
“不管了,快塗上快塗上!”
“好嘞!”
一行人興奮地在她身後的衣料上塗塗抹抹,試圖營造出傷情嚴重的假象。
“……”喬知渺眼中的疑惑更重了。
她們幾個,以前是這麽活潑的性子嗎?
……
江宴川一直将早朝直接拖到了登聞鼓響起。
急促而沉重的“咚咚”聲剛一落下,守在宮門處的太監就将喬知渺連帶他們尊貴的小公主迎進了宮門。
江映澄先從側面偷偷溜回了今日又重新搬來的屏風之後,滿朝文武眼觀鼻鼻觀心地假裝沒看見。
而後,喬知渺在衆人的注視之下,昂首走進了重雲殿中。
文武百官分居兩側,給她讓出了一條直達天聽的坦途。
“罪臣之女喬知渺,”她直直跪倒在地,雙手伸長扣在地面,頭也壓得很低,“叩見陛下!”
重雲殿内喧嘩聲四起。
喬姓的罪臣或許不少,但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下意識回想起了同一樁慘案——
先帝在位時,前朝丞相喬祈年曾被人檢舉通敵叛國,認證物證皆十分完善,即便先帝有心相信喬相的爲人,也被這些證據攪得無從下手。
然而最讓他們意外的是,喬家上下百十餘口,皆于一夜之間被人屠盡,現場隻留下了一枚敵國玉佩,再無半點旁的線索。
此事被歸于懸案已有二十餘年,但喬相通敵的罪名,卻也隻能就這樣被傳了下來。
“竟然是喬家姑娘……”有朝臣滿眼感慨。
“唉,一轉眼都這麽大了。”
“嘶——哪個衙役下這麽重的手,瞧這衣服都——”
【嘿嘿嘿,我玉珂姨姨的演技真好,誰都沒懷疑她身上的血是雞血!】
“……”
群臣擡頭看去。
金台之上的屏風後面露出了一顆圓潤的腦袋,正雙眼發亮地朝着他們的方向看。
滿朝文武再一回頭,看向大殿正中那道身影。
是你啊,“複仇者聯盟”!!
群臣眼神中的同情悉數散去,再看去時,眼神中都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平身。”江宴川低沉威嚴的聲音自金台之上響起,重重砸響在喬知渺的耳邊,也成功讓殿内嘈雜的聲音都靜了下來。
他接着問:“爾有何冤屈?”
喬知渺吸了一口氣,将懷中的證物掏出,雙手呈上:“禀陛下,今樞密使虞安瀾虞大人,曾于二十年前設計構陷家父通敵叛國,今草民已集齊充足證據,足以還原當年事件的全部真相!”
一番話說得铿锵有力,高門貴女的驕矜堅韌看得所有人都深感動容。
除了被她控訴的樞密使虞安瀾,以及某個急得直跺腳的小團子。
【嗨呀,錯了啊玉珂姨姨!錯了啊!!】江映澄的稱呼一時半會兒還沒能改過來,【你受傷了,受傷了呀!!】
得表現得虛弱一點呀!
虞安瀾面色從容地自隊伍内站出:“喬姑娘,話可不能亂說!”
“當年喬相于老夫有知遇之恩,老夫又怎會做出此等天理難容之事?!”
喬知渺眼神冰冷,就這樣看着這個即将步入地獄的惡鬼,道貌岸然地進行着他的演講,心裏卻沒有半分慌亂。
小家夥提供的證據充足詳盡,她今日,定能看着他一點點被自己親手推下深淵。
她自是知道小家夥和錦衣衛指揮使這樣做的意圖。
他們本可以直接就将這些證據呈給明澤帝,卻如此不厭其煩地籌謀策劃,讓她親自站上這個朝堂,親眼見證仇人的痛苦。
這樣才算慰藉她喬家滿門的在天之靈。
喬知渺勾起唇角,靜靜看着對方表演。
【噢喲,演技還挺好的呐~】
【嚯!他的手是不是在抖?!】
群臣的眼神也随着小家夥的心聲,朝着虞安瀾看去。
虞安瀾見明澤帝垂頭看向喬知渺呈上的證據,表情越來越凝重,心裏也終于開始慌亂。
他不住給自己打氣。
沒事的。
當年的事可是那位親自設下的局,且經過了那麽多人反複推敲,定會萬無一失的!
群臣面露不屑。
小家夥就在上面虎視眈眈地盯着呢,還能跑了你不成?!
【啧啧啧,還不哭,看來還是刺激不夠哇……】
【嘿嘿嘿嘿,但我們——诶?】
軟糯的心聲一頓,而後猛然拔高:【他看誰呢?】
群臣的視線又都隐晦地朝着虞安瀾的方向瞥去。
那人确是正一下一下朝身側側頭,似是正在看向——
【潘汲峰??!】
群臣和江映澄想到了一起。
雖然沒有明确的證據,但憑借他們入朝多年的敏銳嗅覺,虞安瀾應是早已投靠了景王的陣營,此時看向和他同屬一個陣營的潘汲峰,倒也不算意外。
【澄澄倒要看看,他們兩個又有什麽不得不說的故事!】軟糯的聲音奶兇奶兇的,【統哥統哥,幹活啦!】
同一時間,江宴川也終于擡起了頭。
“虞安瀾。”他的聲音難得陰沉。
虞安瀾的眼皮狠狠一顫。
“吾命休已”的預感分外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