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巡城營，在回客棧的一路上，陸彥清不發一語。

趙景瑜有好幾次想張口跟他說話，都憋回去了。

直到差不多能看到客棧的輪廓了，趙景瑜終于忍不住出了聲：

“喂，李青，你不會傻了吧？”

陸彥清正在沉思一些事情，冷不丁的耳旁傳來了呼喊聲。

他猛的一個回頭看向了身側，不知道什麽時候趙景瑜已經和他并排而行，兩匹馬挨得很近。

“郡主，你有什麽事嗎？”

陸彥清有些困惑的看着她。

趙景瑜白了他一眼：“本郡主是想問你，你對這件事情怎麽看？”

陸彥清把頭扭了回來，沉默了片刻後，緩緩的說道：

“那個所謂朝廷派來的欽差有問題，很大的問題。”

趙景瑜點頭附和：“我也這麽覺得。他去抄剿黑虎寨，好像是有其他的目的。”

趙景瑜的想法和陸彥清一樣，那麽巧，那麽迫不及待，那麽反常，很難讓人不起疑。

“唉，李青，你知不知道孝陵衛是幹什麽的呀？”

陸彥清愣了一下，他再次扭頭看向了趙景瑜，不明白她爲什麽突然會問這個問題。

趙景瑜并沒有等到他回應，自顧自的說道：

“這孝陵衛一開始組建的時候，他們的本職工作就是爲了守衛皇家園陵的，後來規模越擴越大，從先皇開始，他們就分出了其中一支作爲皇帝的親衛軍。或者說是作爲皇帝的眼線，專門負責觀察監視官員用的。我聽我爺爺說……”

話音到此戛然而止，趙景瑜看了看四周，來來往往的行人不少，所以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陸彥清也明白了她在顧忌什麽。這位郡主雖然刁蠻了些，但也是個很聰明的人。話說一半停了下來，就表示接下來的事情并不是什麽人都可以聽，或者說，是怕被人聽了去，塗真麻煩。

接下來兩人沒再開口，直到回到客棧。

趙景瑜拐進了陸彥清的房間，讓夏荷在門外守着。她又走到窗前檢查了一番，确定沒什麽問題之後，才壓低了聲音接下了剛才未說完的話：

“我聽我爺爺說，如今的孝陵衛，尤其是第三支隊的人，幾乎都快被捅穿成篩子了。原本是皇帝用來監視百官的，可如今裏頭也被百官安插進了自己的眼線，都不知道是誰在監視誰了。”

聽到這話的陸彥清皺起了眉頭，而趙景瑜接下去的一句話，更是讓他臉色驟變。

她又把聲音壓低了好幾倍，保證除了他們兩人之外，不會讓第三者聽到：

“我跟你說啊，這裏頭有一多半都是林家的人。”

陸彥清瞳孔收縮了一下，明明這一點并不是什麽值得人震驚的事情，但他就是控制不住的吃了一驚。

趙景瑜在他對面坐下，雙手的手肘抵在桌面上，表情難測，眼神放空：

“我越想越覺得很奇怪。按理來說，孝陵衛再怎麽折騰也不可能被指派來剿匪才對，畢竟他們又不是正規的軍隊。”

趙景瑜的話，讓陸彥清有了一個瘋狂的想法，不過很快，這個想法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不成熟的設想。還是别說出來了。

……

深夜，楊彪合上一本冊子，剛準備起身吹滅蠟燭，門就被人敲響了。

他皺了皺眉，反手拿起一把柴刀，腳步很輕的挪到了門邊。

“這麽晚了，是哪位啊？”他問。

外面沉默了一兩息，随後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是我，李青。”

楊彪的身體一震，是他們的少主，這怎麽可能呢？少主遠在北境，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心中困惑，但他還是将門打開，不過手裏握着的那把柴刀并沒有放下，他還得确認一下對方是不是假冒的。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了，外面站着的是一個身披鬥篷的人。

陸彥清擡起頭，正好和楊彪對視上。

熟悉而年輕的臉龐，印證了來者的身份。楊彪立即把人讓了進來，再松一口氣的同時，心裏又不免感到有些困惑，少主怎麽會在這個時候回來？

“少主，您怎麽回來了？是有什麽吩咐？或者有什麽變動嗎？”

楊彪給他送上了一盞熱茶，順勢開口提出了心底的疑惑。

陸彥清沒有喝茶，而是擡起頭望着他：

“楊伯伯，你說我爲什麽要回來？如果我不回來，我是不是永遠都不會知道杏花村遭遇了什麽？”

聽到這話的楊彪身體一僵，他已經知道少主今晚的來意了，是來治他的罪的。

見到楊彪的反應，陸彥清嘴角勾出了一抹冷淡的笑意：

“楊伯伯，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或許在你看來，杏花村就算滿村被屠，那也比不過我要執行的計劃。你害怕如果讓我知道了，我會分心，我會回來，這樣我們的計劃就要被強行中斷。而最後的結果就是前功盡棄，對吧？”

楊彪也不否認，直接點頭說道：

“是，少主，我就是這麽想的，這有何不對嗎？您是陸家唯一的血脈，您的安危，您的一舉一動，關系到陸家是否能夠沉冤得雪，是否能夠翻案。您好不容易在北境站穩腳跟，怎麽能爲了這些瑣事，而耽誤到複仇大計呢！”

聽到這話的陸彥清嘴角的笑意擴大了，隻是那笑不達眼底。

“楊伯伯，我知道這些年裏你操碎了心，一心一意隻想着翻案，想着爲鎮國将軍府複仇。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從五歲起就來到了杏花村，我是在杏花村長大的，所有的村民視我如己出，他們對我來說也很重要，他們也是我的親人啊！

“楊伯伯，在你的心裏隻有仇恨，可在我的心裏除了仇恨之外，還有一堆值得我保護，值得我守護，值得我去愛的人，你懂嗎？

“他們死了，一夜之間全死了，可我卻連他們的死訊都不配知道嗎？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我的阿爹阿娘，如若沒有杏花村，我是否還能活到現在，還能活到複仇的那一天？

“楊伯伯，血海深仇要報，可救命之恩，養育之恩，難道不該報嗎？難道在你看來我就得做一個冷血無情，一心隻想着複仇殺戮的人嗎？

“可你有沒有想過，哪怕我将來真的成功爲陸家翻案，爲我的親生父母，爲無辜死去的冤魂報了仇，可回過頭來，卻發現我的另一對雙親，我的愛人，從小看着我長大的那些親人也死的不明不白。而後呢，我接下來又應該幹什麽呢？再花個十幾二十年爲他們報仇嗎？可是到那時，我可能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又該從何查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