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慵懶地将窗棂的冰裂紋,如一幅細膩的水墨畫般拓印在宣紙上。冉淩雪擱下手中狼毫,才發覺硯中的殘墨不知何時已凝結成塊。她下意識地抻了抻腰,脊柱随即發出如松塔爆裂般清脆的聲響,這動靜仿佛喚醒了她胃袋的感知,這才驚覺胃袋早已蜷縮成一個空癟的錦囊。
視線不經意間掃到那具纏枝蓮紋食盒,仿佛能透過盒體,嗅到裏面散發出來的誘人香味,好似在急切地提醒冉淩雪快過去揭開它。
就在掀開食盒的刹那間,蒸騰的水霧裹挾着蟹粉獅子頭的鮮甜,撲面而來。三層檀木屜格宛如魔法師的神秘藏寶匣,逐一展現出其中的珍馐。頂層的碧粳米飯,顆顆飽滿,裹着豬油的金光,宛如粒粒金珠;中層的八寶鴨,剖開的腹腔裏,栗子與瑤柱如琥珀洪流般湧出,香氣四溢;底層更是奢侈地鋪着冰糖煨至半透明的肘子皮,顫巍巍的膠質映得青瓷碗壁泛起蜜色的漣漪,讓人垂涎欲滴。
“蘇景行這是把縣衙後廚搬空了吧?”冉淩雪忍不住喃喃自語,順手拈起一片黏着糖霜的糯米藕片,藕孔裏滲出的桂花蜜,沿着虎口蜿蜒而下,恰似一條靈動的金蛇。當瓷勺碰觸到冰糖肘子時,皮肉分離的獨特觸感,瞬間讓她的思緒飄回到過去。記憶中,父親每年過年過節都會準備一桌好菜,那時的她總是毫無顧忌地大快朵頤。畢竟,面對這一桌堪稱禦宴水準的宵夜,又有誰能輕易保持體态呢?
當蟹黃豆腐滑入喉管的瞬間,冉淩雪不禁啞然失笑,越發覺得自己給蘇景行安上“蘇媽”這個身份實在貼切:“這哪是投喂,分明是想把我喂成一尊鎮守縣衙的彌勒佛呀!”窗外傳來歸鳥的啼鳴,她對着啃剩的鴨骨架,小聲嘀咕:“明日得提醒蘇大人,可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然以後本姑娘的腰封都系不上鴛鴦結咯……”
“唔,好飽好飽。”冉淩雪滿意地擦盡嘴角的油漬,提着食盒,準備送去廚房,順便活動活動消消食。
結果,她剛一踏出房門,就瞧見自己話本裏被“湊”到一起的兩位主角,正站在外面,仰頭看着星星月亮,一副暢談人生理想的模樣。
——在線磕CP呀!
冉淩雪心裏想着,臉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抹略帶猥瑣的笑容。
而陸易在聽到冉淩雪的心聲後,又捕捉到她語言裏那些自己聽不懂的新奇字眼,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客房,正好與冉淩雪四目相對。
“雪兒,我知道錯了。”陸易微微一怔,旋即慌忙追上前去,眼神中滿是誠懇,“以後不管做什麽,我都會先考慮清楚會給周圍人帶來什麽影響,再做決定。”
“陸大哥,你長大了。”冉淩雪趕忙收起那副猥瑣表情,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然而,在她平靜的外表下,内心卻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她對陸易的傷害記憶猶新,可看到陸易如今的改變,又不禁有些許動容,隻是過往的傷痛仍像一層薄紗,橫亘在兩人之間。
“這話聽着怎麽這麽别扭。”蘇景行捂嘴輕笑一聲,随即正色道,“雪兒,我已經知道蘇安正午過來鬧事的事兒了,也教訓過他了。還有,飯菜吃得慣嗎?你要是有什麽需要,盡管跟我說就是。食盒給陸兄吧,他向來喜歡鍛煉身體,這正好有助于提高他的輕功。”
“雪兒,你不說有事找我聊聊嗎?”陸易不甘示弱,立刻跳出來,還不忘調侃蘇景行,“你表哥最近身體機能退化,比起我,他更需要鍛煉身體。”
“對了,還有你腿上的傷也需要治療,現在……”
“太晚了,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吧。”冉淩雪打斷陸易的話,伸手将食盒放在石椅上,而後一瘸一拐地轉身回房。
在關房門的那一瞬間,陸易突然大喊一聲:“雪兒,我一定讓你好起來,沒有利用,真的!”
“碰……”房門緊閉,從外面隻能看到屋内充斥着東海明珠散發的柔和光芒。陸易的話,就像一顆石子投入冉淩雪的心湖,泛起層層漣漪。她靠在門後,心中五味雜陳,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相信陸易。
“蘇大人早些休息吧!”陸易挑眉說了一句,立馬溜進之前住的客房,巧的是,那間客房就在冉淩雪房間的隔壁。
至于蘇景行,那些做慣主子的人,又怎會親自動手呢?自然又是蘇安從床上被喚起來,承擔了收拾食盒的任務。
次日一早,鉛灰色的雲陣如同巨大而森嚴的囚籠,将晨曦緊緊扣住。朝陽在雲隙間奮力掙紮,掙出幾縷如血絲般的微弱紅光。緊接着,淅淅瀝瀝的小雨飄落,輕輕敲擊在青石闆上,奏響一曲獨特的樂章。突然,雲層仿佛被一雙巨手撕裂,發出布帛被扯破的尖嘯,金烏振翅般的光瀑瞬間劈開混沌。被雨水浸透的瓦當開始蒸幹水汽,牆根的苔藓蜷縮起來,螞蟻們扛着蟲卵,匆忙尋找着一絲陰涼。
冉淩雪坐在床上,如往常般熟練地先練了一遍雲鶴洗髓經。剛結束,就聽見外面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她出門一看,果然又是那兩個幼稚的男人在争執。
“蘇景行,陸易……”冉淩雪小聲呼喚着,然而兩人吵得熱火朝天,壓根聽不見她的聲音。
——算了。
冉淩雪無奈地歎了口氣,覺得自己的勇氣還是稍顯不足,便轉身繼續回房碼字。雖說春盎然的案子已接近尾聲,但她話本的重心,此刻全在蘇山、陸乘風和江伏君的愛恨糾纏之中。
“接下來,就到了蘇山失蹤後失憶,陸乘風和江伏君同時找到了他,可他卻不記得二人。這下可怎麽好呢?”冉淩雪興緻勃勃地開啓“精分”模式,自導自演起一出好戲。
(江伏君,滿臉焦急與深情):“山兒,我是伏君呀,我救過你,你說過不會忘記我的。”
(蘇山/蘇媽,一臉茫然,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伏君?我好像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
(陸乘風,滿臉怒容,拔劍指向江伏君)“我呸,什麽伏君,分明是想占山兒便宜。”
“隻見陸乘風拔出長劍,逼近江伏君的咽喉……不過寫武打并不是我所擅長的,能讓蘇媽出來制止嗎?”冉淩雪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沉浸在創作的世界裏。
(蘇山/蘇媽,一臉焦急,趕忙上前阻攔):“别打了,你們不要再爲本官打架了,本官也隻是想爲朝廷百姓多做一點事情而已,你們會幫本官的吧?”
(江伏君and陸乘風,異口同聲,神情堅定):“一定,此生絕不負你!”
“哦,我親愛的山兒,江伏君和陸乘風你會選擇誰呢!其實伏君這人還是很有趣的。”
“雪兒……”陸易又一次忘記敲門,徑直走進房間。他一進來,就看到冉淩雪在桌案前,神秘兮兮地嘀咕着什麽,心中頓時湧起一股好奇與擔憂,趕忙問道,“你有夫君了?”
“沒。”冉淩雪果斷否認,有些無奈地看着陸易,“我隻是在設計我的話本。你進來又不敲門呀?”她心裏暗自腹诽,也不知道陸易用了什麽法子,竟然把蘇景行給支走了,外面此刻安靜得仿佛能聽到銀針落地的聲音。
“我敲了,是你想得太投入,所以沒聽見。我怕你出事,就進來看看。”陸易熟練地用着同樣的理由,試圖忽悠冉淩雪。可冉淩雪忽地想起上一回陸易不敲門闖入,看見的是自己在床上扭屁股的尴尬場景,臉“倏地”一下變得通紅。
“那現在沒事了,你可以出去了。”冉淩雪有些窘迫地說道。
“你不是有事找我談嗎?”陸易一邊說着,一邊關好房門,徑直坐到冉淩雪的對面,雙手抱于胸前,一副準備長談的架勢。
“你想說什麽?”陸易開門見山地問,片刻後,見冉淩雪還沒有開口的意思,又補充道,“你要是想罵我也行。”
“我想知道你和江伯兮之間到底有什麽恩怨?”冉淩雪深吸一口氣,終于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她擡眼看着陸易,眼神中帶着探尋,她深知這個問題或許會揭開陸易心中的傷疤,但她也明白,這或許是解開他們之間複雜關系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