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非常認真的打量着倒在地上,捂着肚子,連呻吟都沒有力氣的孩子。
不知道爲什麽,他感覺這個孩子可能不是趙誠安,就算蜉蝣喜歡作死是喜歡體驗人生百态,但第1世的時候也隻是精怪不是人,不可能演人演的這麽像。
第一世的精怪是藏不住的,無論是對人間的好奇,還是對周邊生物的漠視,那種發自内心的疏離和隐約的高高在上的感覺是能一眼認出來的,尤其是在秦淮已經和精怪接觸了這麽久的情況下。
地上的這個孩子非常的淡漠,換一種話來說,非常的沒有生機。
他在可能迎來一個買主的時候沒有表現出喜悅,在人販子粗暴地掰開他的嘴給客人看他的牙口的時候沒有反抗,在被一腳踹到地上的時候沒有憤恨,就連躺在地上捂着肚子更多的也不是因爲疼痛,而是因爲需要這樣裝個樣子。
他的眼裏隻有麻木,那種活着也不行,死了也不敢,隻能這樣渾渾噩噩地躺着,這樣躺一輩子或許才是最好的麻木。
精怪不應該麻木。
确定這個孩子大概率不是趙誠安後,秦淮開始觀察其他人。
人販子所販賣的不僅僅是孩子,還有少女,甚至是成年的婦女。
當然,城外也不隻有一個人販子。人販子有男有女,大多都是中年人,相對來說沒有那麽瘦削,面對客人的時候臉上總是洋溢着讨好的笑容,咧嘴一笑就會露出自己的大黃牙或者一口爛牙,面對貨物的時候又會瞬間變臉,一臉兇相非打即罵,在和同行交流的時候則會得意洋洋傳授自己的買人之道和遇人之道。
比如哪裏的貨便宜,便宜到連錢都不用給兩口吃的就有人願意跟着自己走。便宜伴随着風險,這些地方往往是旱災嚴重到草根樹皮都吃光,已經開始人相食的地方,有命去沒命回是常态,但如果真的滿載而歸一定能大賺一筆,畢竟是無本的買賣。
當然,便宜也伴随着沒好貨。這種地方是不可能不花錢就搞到最值錢的十二、三歲,标緻漂亮水靈的黃花大閨女的——這種好貨早在幾年前都已經賣光了,隻能撿點半大小子或者爲了口吃的自願賣身的婦人。
至于成年男丁,人販子也不敢收,萬一黑吃黑怎麽辦?其餘的則是看不上,收了路上容易死,到了也容易賣不出去,賠錢的買賣這些精明的人才不幹。
有的人販子喜歡做這種無本的買賣,自然也有那種手上全是好貨走高端路線的。
更多的是混雜着什麽都收的,這年頭世道不好人比牲畜還便宜,有什麽收什麽,他們這些小人販子比不上那些大貨商,生意不景氣有的賺就行。
秦淮都沒想到他有一天能聽到一群人販子抱怨行情不好,生意不景氣。
沒有買主的時間裏,人販子們都聚在一塊大聊特聊生意經,主要是炫耀。
誰手上的黃花大閨女被胡同裏的人高價買走了,誰手上模樣還可以的男孩被某位有特殊癖好的老爺收下了, xx老爺喜歡什麽樣的貨色,xx府最近想買一批什麽樣的人,聊得唾沫橫飛,一點不擔心手底下的貨跑路。
也的确不用擔心。
這些人販子共同的手段就是不讓貨物吃飽,也不讓貨物餓死,讓他們處在半死不活,能躺着就絕不坐着喘氣的程度。這貨物基本上都是跟着他們跨省而來,有的甚至跨了好幾個省,爲了省錢是不可能乘坐交通工具的,全靠走。
能活到這裏被賣出去的都是身體素質比較好的,身體不行,扛不住的早就死路上了。用這些人販子的話來說,這也是篩選貨品質量的一個手段。
他們幹這行也是要有口碑的,如果搞些病秧子賣給客人,回去養了幾天就死了,那客人肯定要找麻煩。這種篩選方式雖然折損率高,但勝在有用。
當然,高端貨不能用這種篩選方式,高端貨都是稱斤賣的。不遠處的那個秤就是專門用來稱高端貨的,一斤多少錢,太輕的隻有四五十斤的客人也不要,覺得不好養活。
因此在這些基本上隻能躺着喘氣的貨裏,也被分成了369等。低端貨别說餅子,每天給二兩黑豆就不錯了,中檔貨比如躺在地上翻滾的那個小孩,有餅子、紅薯這些雜糧吃,吃個五分飽看着也精神點好賣。
高端貨的夥食就非常好了,小米摻雜糧煮成粥,還有白菜,稍微大方一點的人販子甚至還會買城裏的折籮摻進粥裏一起煮。别人能吃的都是冷的硬的臭的,唯獨他們能吃上一口熱乎的。
人販子們聚衆聊天的地點就在煮粥的鍋邊上,一邊聊天一邊盯着鍋,躺在地上有氣無力的活物們隻能遠遠的看不敢靠近,生怕被靠近就會當成賊一頓暴打。
是的,在這種以天爲被,以地爲席,人販子聚衆賣貨的地方都有賊。
一個專偷吃食的賊。
最開始丢的是豆子、餅子、紅薯這些雜糧,丢這些東西的時候人販子們沒在意,因爲量也不大,覺得可能是被膽子大的貨物們偷吃了,反正這些貨馬上就是要賣的人販子們也懶得計較。
鍋裏的粥開始變少的時候人販子們就覺得不對勁了,開始詢問搜查,覺得這個賊真是膽大包天反了天了,什麽樣的吃的都敢偷,這鍋裏的粥可是摻了小米的,他們平時都舍不得吃!
結果查了幾天沒查出來賊,丢的吃食反倒越來越多,就連某個張姓人販子斥巨資買的一兜折籮都丢了。
氣得這位張大放出狠話,要是抓到這個賊非得打斷他的腿給他扔井裏。
當然,這隻是氣話,扔井裏是非常富貴的死法。扔井裏就代表着這口井的水短時間内不能喝了,打一口井可得花不少錢,什麽家庭條件呐給人扔井裏。
“這個偷東西的毛賊絕對不是我們這裏的,十有八九是哪個城裏的毛賊。我真是想不明白了,哪個毛賊這麽無聊放着城裏的東西不偷,偷到我們身上來了,還偷了我整整一袋折籮!”
“那可花了我足足50個銅闆啊!都能去二葷鋪吃一頓了!”張大越說越氣,幾乎到了垂足頓胸的地步。
“就是,這年頭生意不好做,人的價格是一天比一天低。去年這個時候一個黃花閨女賣去大戶人家做丫鬟還能賣五兩銀子,現在就是賣進胡同裏也隻能賣四兩銀子。”
“碰到那種模樣标志的好吃好喝的供着,到頭來算一下成本沒賺還賠了,現在更是被毛賊盯上了。這毛賊怎麽不敢去偷王府,偷官邸,跑來偷我們這些苦命人。”
秦淮:……
《苦命人》
秦淮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不知道是活着還是死了的貨物們,又看了看這群圍着鍋高談闊論、唾沫橫飛、說到激動之處嗓門拔高,臉紅脖子粗的人販子,隻覺得這個時候的北平真是個荒謬的地方,城内荒謬,城外一樣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