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灘的風,夜晚帶着刺骨的涼意。
但城都飛機制造廠的二号食堂裏卻熱火朝天,暖意融融,仿佛能把窗外的風都融化了。
慶功宴。
沒有奢華的酒店,沒有精緻的菜肴,隻有十幾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擺着最樸實無華的涮羊肉火鍋。
銅鍋裏炭火燒得正旺,湯底咕噜咕噜地翻滾着熱氣。
羊肉的鮮香和麻醬的醇厚混合在一起,是屬于勝利最直接豪邁的味道。
牆上挂着臨時趕制出來的紅色橫幅——“熱烈慶祝‘猛龍’項目首飛圓滿成功!”
“來!老孟!我敬你一個!”
空軍副司令李援朝端着一個樸素的搪瓷缸子,裏面裝着半缸白酒,大步走到總工程師孟敬儒面前。
“這杯酒,我替天上那幫小子敬你!你給了他們一把敢跟任何人叫闆的劍!”
孟敬儒眼眶通紅,這個在戈裏灘風吹日曬幾個月都沒吭一聲的硬漢,此刻喉嚨哽咽,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嗆得連連咳嗽。
趙立國已經喝得滿臉通紅,正摟着發動機專家羅工的脖子,唾沫橫飛地吹噓:
“老羅我跟你說!當時鄧卓那小子玩眼鏡蛇機動,我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就怕我那寶貝數據鏈給颠斷了!結果怎麽樣?屁事沒有!穩得一批!
知道爲啥不?核心算法是許老師給的!許老師牛逼!”
全場的氣氛被他幾句話就點燃了。
一群平時不苟言笑的工程師、技術員,此刻都放下了所有矜持,和那些剛從天上走下來的飛行員們勾肩搭背,吆五喝六。
用粗糙的大手拍着對方的肩膀,用最質樸的語言分享着此刻的狂喜。
他們才是今天真正的主角。
角落的一桌,許燃正安靜地涮着一片肥牛。
他餓了,從早上到現在精神高度緊繃,現在放松下來隻覺得胃裏空空如也,真餓了。
肥牛在滾燙的湯裏“七上八下”,沾上濃郁的麻醬送進嘴裏,滿足感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疲憊。
身邊是同樣安靜的虞修遠。
老專家沒怎麽吃東西,隻是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熱鬧的場景。
渾濁的眼睛裏映着銅鍋裏跳動的火光,充滿了欣慰和滿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氣氛正到酣處,虞修遠忽然站了起來,他拿起筷子,在自己面前的搪瓷碗上輕輕敲了三下。
“當!當!當!”
清脆的聲音不大,但喧鬧的食堂卻奇迹般地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這位德高望重的老總師身上。
虞修遠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
“各位同事,各位戰友。今天,我們成功了。”
一句話,讓在場許多人的眼睛又紅了。
“這幾個月,我們經曆了什麽,隻有我們自己知道。
從立項時的不被看好,到研發中的處處碰壁,我們被人嘲笑是‘拿着古董繡花’,是‘異想天開’。
外面的人說我們是拿着國家的錢打水漂,内部的人也覺得我們是在浪費時間。”
虞老的聲音逐漸高昂,他環視着一張張熟悉的臉,每一個人的故事他都記在心裏。
“但是!我們頂住了!”
“我們用自己的雙手,用自己的智慧,把所有人的質疑,都變成了今天那一道沖天而起的航迹雲!”
“好!”李援朝上将帶頭鼓掌,掌聲如同雷鳴,瞬間淹沒了整個食堂。
虞修遠擡手示意大家安靜,他的目光掃過全場。
最後定格在了角落裏那個埋頭苦吃的少年身上。
“今天,我要借着這個機會,向大家正式介紹一個人。”
所有人的視線都跟着虞老的目光,落在了許燃身上。
許燃正夾着一塊剛燙好的毛肚,正準備往嘴裏送,被幾百道灼熱的目光同時聚焦,動作僵在了半空。
毛肚上還滴着醬汁,場面一時間有些滑稽。
虞修遠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鄭重和驕傲,響徹全場:
“殲-7G,代号‘猛龍’,從根本颠覆了原平台的氣動外形、讓它脫胎換骨的飛控系統邏輯、再到那顆心髒的核心循環算法……
這一切的源頭,都來自他的天才構想。”
“可以說,他才是這架飛機的靈魂!”
“所以,今天,我,虞修遠,代表整個項目組,正式向所有人宣布——”
老專家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們‘猛龍’項目的總設計師,是許燃同志!”
轟!
全場如同被投入了一顆炸彈,徹底炸開了鍋。
雖然很多人都隐約猜到許燃在項目中扮演了關鍵角色,甚至就是那個神秘的“許老師”,但誰都沒想到,虞修遠會用“總設計師”這個分量重到極緻的頭銜,來定義一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少年!
在一個論資排輩極其森嚴的軍工體系裏,這簡直是颠覆性的!
這意味着虞修遠和孟敬儒兩位泰鬥級的人物,心甘情願地将自己畢生的榮耀,都壓在了這個年輕人的身上,爲他站台,爲他背書!
李援朝和宋海峰相視一眼,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
這個名分,許燃當之無愧!
許燃有些發懵,愣愣地看着虞修遠,手裏的毛肚“啪嗒”一聲掉回了碗裏。
隻見虞老從懷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紅絲絨盒子。
他打開盒子,裏面靜靜地躺着一枚勳章。
勳章的造型很奇特。
不是常見的金色或銀色,而是一種灰黑色的金屬,似乎還帶着某種工業特有的冷峻質感。
它被打磨成了利劍的形狀,劍身上盤繞着一條栩栩如生的龍,龍眼的位置鑲嵌着一點不知名的紅色晶體,在燈光下閃着幽光。
虞修遠拿起勳章,一步步走到許燃面前,親手爲他佩戴在胸前。
“這枚勳章,是我用那架01号原型機退役下來的渦輪葉片,還有機翼大梁上最核心的一塊钛合金,親手打磨的。”
虞老的聲音充滿了感慨,他輕輕撫摸着那枚勳章,像是在撫摸自己的孩子。
“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鑄劍者’。”
“許燃,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華夏真正的‘鑄劍者’!
記住,你手中的筆,你腦中的知識,就是我們這個國家、這個民族最鋒利的劍!
好好用它!”
許燃低下頭,看着胸前沉甸甸的勳章。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裏蘊含的是一位老科學家一生的寄托,和一個國家對力量的赤裸渴望。
他擡起頭,迎上虞老期盼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不會辜負它。”
“好!好!好!”
虞修遠連說三個好字,激動地拍着許燃的肩膀,眼角已經有了淚光。
“全體起立!”
李援朝上将忽然吼了一聲,聲音如洪鍾大呂。
在場的所有軍人、領導、工程師,“刷”的一下,全部站得筆直。
無論是将軍還是技術員,此刻都神情肅穆。
李援朝目光如電,直視着許燃,而後猛地擡起右臂。
“向我們最年輕的總設計師——”
“敬禮!”
身後,幾百隻手同時擡起,動作整齊劃一,帶着破風之聲。
排山倒海般的認可與榮耀,讓整個食堂的空氣都爲之凝固。
許燃看着眼前的場景,看着那些軍銜閃亮的将軍,看着那些頭發花白的前輩,看着那些滿臉狂熱的工程師……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那枚“鑄劍者”勳章,似乎也變得滾燙起來,燙得他心髒都在加速跳動。
作爲國防科大的學生,他同樣是一名準軍人。
他挺直了脊梁,擡起右手,對着眼前這片赤誠回了一個标準的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