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4章 再見已是 畫中畫


難得在濱海公園放空自己,沈涵知道,陳澤不在家的時候,自己就是家裏的主心骨。

“媽,我和無憂無慮在濱海公園呢,你們忙嗎,不忙一起來玩啊?”

之前沈母對于陳澤的“外出”,态度比較強勢,畢竟,放着自己女兒在家帶娃,他倒好,出去潇灑!

試問天底下哪個母親不清楚,帶娃這條路有多累的?

所以對于陳澤的再次離開,沈母哪裏還有好臉色!

“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帶吧。”

“對了,陳澤最近有沒有給你打電話來,跟媽說實話,犯不着騙我。”

“媽,您怎麽又提這個……”

沈涵輕輕歎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機屏幕,目光落在遠處海天相接的那條線上。

夕陽正緩緩沉入海面,把整片沙灘染成橘金色,

無憂無慮蹲在不遠處堆沙堡,小嘴裏哼着不成調的兒歌……

“陳澤走之前說去雲南寫生,電話一直通着,可我打過去都是忙音。”

她低聲說,

“他前天發過一條朋友圈,是大理的雲,配文‘尋找失落的光’,

可你知道的,他從不發定位。”

沈母沉默了幾秒,聲音壓低,

“你别騙我,是不是他又進山了?

上次你說他在泸沽湖,結果人跑進了老君山野林子裏,一失聯就是半個月!”

沈涵沒說話,她當然記得。

那次陳澤背着畫闆獨自進山,說是想畫“未被人類呼吸玷污的晨霧”,

結果遇上山體滑坡,搜救隊找了七天才在一處岩洞裏發現他,

人沒事,但右手骨折,畫闆碎了,而他的速寫本上,全是些……詭異的東西。

那些畫,不像人間該有的景象:

倒懸的廟宇、長着眼睛的樹根、站在雲端吹骨笛的女人。

醫生說他是高燒産生的幻覺,可沈涵知道,陳澤從不做夢!

他隻畫畫,而且畫什麽,就容易變成什麽。

“媽……”

她忽然輕聲開口,

“還記得五歲那年,我把蠟筆咬斷的事嗎?”

“怎麽不記得?你半夜尖叫,說蠟筆在流血,吓得你爸把整盒都扔了。”

“其實……”沈涵望着無憂無慮的小背影,聲音幾近呢喃,

“那天我看見陳澤的草圖本掉在地上,翻開的一頁,畫的是我,

嘴裏吐出紅藍相間的絲線,纏住了全家人的腳踝。

我咬斷蠟筆,是在切斷那根線。”

就在這時,海風忽然停了。

沙堡頂端,一朵小小的、不該存在的藍花,悄然綻放……

那朵藍花在暮色中微微搖曳,花瓣透明如琉璃,花心處竟有一點幽光,

像是誰把一小段星河,封進了植物的脈絡裏!

無憂無慮忽然停下哼唱,轉過頭,盯着那朵花看了許久,然後咧嘴一笑,

“媽媽,小花叫我名字了。”

沈涵的心猛地一沉默她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一把将孩子摟進懷裏。

“别說話,别看它。”

她低聲說,聲音幾乎被海浪吞沒。

可那朵花輕輕顫了顫,花瓣緩緩張開,從中飄出一縷極細的煙霧,像筆鋒初蘸墨時那一道遊絲般的痕迹。

煙霧在空中扭曲、延展,竟漸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形,

瘦削、披發、右手纏着繃帶,正握着一支炭筆。

“陳……陳澤?”

沈涵倒退半步,沙堡在她腳邊坍塌。

那人影沒有說話,隻是擡起了左手,指向遠方的海平面。

順着那個方向望去,夕陽早已沉沒,但 horizon 上卻浮現出一片詭異的光暈……

不是晚霞,而是一種流動的、液态金屬般的銀白色光芒,

如同有人在天際撕開了一道縫隙,露出背後某種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光源!

“他在畫……天空。”沈涵喃喃道。

手機突然震動,是微信彈出一條新消息。

發信人:陳澤,但是内容卻隻有一張圖片。

照片裏是一本攤開的速寫本,紙頁泛黃,邊緣焦黑,像是從火災中搶救出來的。

上面用炭筆勾勒出一幅未完成的畫:

濱海公園的沙灘,一座沙堡,沙堡頂端開着一朵藍花,

花下,沈涵抱着無憂無慮,臉上寫滿驚恐。

而在她們身後,海面裂開,無數根由光線編織而成的觸須正緩緩升起,纏繞向城市的方向。

這張圖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迹新鮮:

我已經找到‘失落的光’了,它不在大理,也不在山中。

它在畫布與現實之間的裂縫裏,我進不去,但它能透過我的筆,滲出來。

涵,你們必須離開那裏。

那朵花不是禮物……是錨點,它們正在通過它,降臨!

沈涵猛地擡頭,望向那朵藍花。

花瓣正在緩緩閉合,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畫面:

一個是她在廚房煮粥,

一個是無憂無慮在幼兒園奔跑,

另一個是陳澤站在雪山上,背影孤獨,全是他們最平凡、最溫暖的日常片段。

原來,它在收集記憶?!

“媽!”她對着手機大喊,

“叫爸開車來濱海公園東門!現在!

帶上陳澤以前燒剩下的畫稿,全部!我要他親手燒掉它們!”

“爲什麽?到底怎麽了?”

聽到沈涵的話,沈母的聲音顫抖了一下,

“因爲陳澤畫的不是風景,”沈涵死死盯着那朵花,聲音沙啞,

“他畫的是門! 而那朵花,是鑰匙!

它們想進來,用我們的回憶,搭建通往現實的橋。”

風,又來了,這一次,卻帶着低語……

低語起初如細沙摩擦耳膜,漸漸化作疊合的人聲,

有童音哼着無憂無慮常聽的搖籃曲,

有陳澤在深夜畫室裏喃喃自語的筆觸節奏,

還有沈母年輕時哼唱的江南小調……

這些聲音本該溫暖,此刻卻像鏽蝕的針,一寸寸紮進太陽穴!

“媽媽……”

無憂無慮突然仰頭,眼睛在暮色中反着奇異的光,

“我想把花戴在頭上,行不行呀?”

“不行!”

沈涵猛地捂住孩子的耳朵,可那朵藍花已經自行離枝,

輕盈地懸浮起來,花瓣完全閉合,宛如一顆跳動的心髒它緩緩升至半空。

忽然“啪”地一聲裂開,不是凋零,而是像畫紙被撕開一道口子!

從裂縫中,垂下一縷銀白色的絲線……

那不是普通的線,它由無數微縮的畫面串聯而成:

沈涵第一次抱起嬰兒時的淚眼……

陳澤在婚禮上,笨拙地爲她戴上戒指……

無憂無慮,邁出第一步時搖晃的身影……

全是他們生命中最柔軟的瞬間,如今卻被抽離成一種可被編織的材質,

順着絲線向下流淌,滴落在沙灘上,竟開始生根!

新的花苞,在記憶的殘渣中萌發。

沈涵渾身發抖,她終于明白了陳澤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它們不需要打破現實的牆,它們隻需要讓我們自己,把家,織成一座迎賓之門!

她猛地拉開背包,翻出陳澤留在家中的舊物:

一支斷了筆尖的炭筆、半盒幹涸的水彩、還有一張他小時候畫的全家福,

那時爺爺奶奶尚在,畫面角落卻已塗滿黑色漩渦。

“對不起……”

她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炭筆斷裂處,

“我不是要毀你的眼睛,我是要關上門。”

她跪在沙灘上,以血爲引,開始畫。

不是畫風景,不是畫人,而是畫空白,一個吞噬一切圖像的黑洞,一個拒絕被凝視的虛無之眼!

她的手從未如此顫抖,因爲每畫一筆,腦海就閃過陳澤教她握筆時的溫柔嗓音,

“畫畫是讓看不見的東西,變得不得不被看見。”

但現在,她要畫出“不可見”。

第一筆落下時,空中那朵藍花劇烈震顫,低語戛然而止……

第二筆,銀絲開始回縮,仿佛某種存在在驚懼。

第三筆,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視頻通話請求,來自“陳澤”。

她不敢接,可屏幕自動亮起。

畫面裏沒有臉,隻有一片漆黑的岩洞,洞壁上布滿濕滑的苔藓,而那些苔藓……

全是由極細的炭筆線條構成功鏡頭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一面石壁前……

那裏,畫着一幅巨大的圖:

正是此刻的濱海公園,但視角來自高空,如同神明俯瞰。

沙堡、藍花、沈涵跪地作畫的身影,全都清晰無比。

而在畫的最下方,一行新字正在緩緩浮現,墨迹未幹,

你在用我的方式對抗我?

可你知道嗎……我早已不是我。

我是畫裏的那個人,還是……畫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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