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西暖閣。
年輕的萬曆皇帝,正煩躁地批閱着奏章。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他擡頭一看,隻見内承運庫總管王公公,被人攙扶着,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滾”了進來。
“陛下!您要爲奴才做主啊!”
王公公“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皇帝眉頭一皺:“王伴伴,你這是做什麽?成何體統!”
“陛下!”王公公用袖子抹着眼淚,哭訴道,“奴才……奴才對您,對大明,那是忠心耿耿啊!可……可那新來的沈主事,她……她欺人太甚了!”
他添油加醋地将沈素心描述成一個仗着太後撐腰,便在内庫頤指氣使、胡攪蠻纏的潑婦。
“她……她非說奴才們做的賬是假的,還說庫裏的金子有問題!陛下,這内承運庫,是您的私人錢袋子啊!她這是在懷疑您,是在打您的臉啊!”
這番話,正好戳中了皇帝内心最敏感的地方。
他本就對太後安插進來的沈素心心存芥蒂,此刻一聽,更是怒火中燒。
就在這時,戶部尚書李嵩,從殿外緩緩走了進來。
他先是“義正言辭”地斥責了王公公幾句,随即話鋒一轉,對着皇帝,一臉“憂國憂民”地長歎一聲。
“陛下,此事,怕是沒那麽簡單啊。”
他意有所指地說道:“沈素心一介女流,初來乍到,怎敢如此嚣張?背後,怕是有人撐腰,目的,就是要借查賬之名,攪亂内宮,讓陛下您……顔面盡失啊!”
“爲今之計,隻有陛下您,親臨内承運庫,當着文武百官的面,親自查驗!如此,既能彰顯内庫之清白,又能讓那些躲在暗處的小人,徹底閉嘴!”
一唱一和,天衣無縫!
年輕氣盛的皇帝,哪裏經得住這般挑撥?
他感覺自己的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好!”他猛地一拍龍椅,霍然起身,“朕倒要親眼去看看,這個沈素心,到底想耍什麽花樣!”
“擺駕!内承運庫!”
……
一個時辰後。
内承運庫那扇厚重的精鋼閘門前,早已是人山人海。
皇帝的銮駕,在數百名金甲禁衛的簇擁下,緩緩停下。
李嵩、内閣大學士、六部要員……幾乎半個朝廷的文武百官,都跟在後面,準備來看這場好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從金庫裏被“請”出來的、身形纖弱的女子身上。
那目光裏,充滿了譏諷、憐憫、幸災樂禍。
他們都等着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将如何在這場天子親臨的“大審判”中,被碾得粉身碎骨!
“沈素心。”
皇帝坐在臨時搬來的龍椅上,面沉如水,聲音冰冷。
“朕聽說,你對内庫賬目,頗有微詞?”
“現在,當着文武百官的面,你大可說出來。朕,爲你做主。”
他說的是“爲你做主”,眼神裏,卻全是“看你怎麽死”的殺意!
沈素心跪在地上,身子似乎都在微微發抖,她擡起頭,那張素淨的小臉上,寫滿了“惶恐”與“不安”。
“回……回陛下,”她聲音怯怯,仿佛受到了極大的驚吓,“臣……臣沒有微詞。内庫賬目,清晰明了,并無……并無大的差錯。”
“隻是……隻是有些許微小的賬目,臣愚鈍,尚未核對清楚……”
此言一出,百官之中,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李嵩和王公公的臉上,更是露出了勝利者般的得意笑容。
他們就知道,這女人,慫了!
“哦?是嗎?”皇帝的語氣裏,充滿了失望和不屑,“既然如此,王伴伴,就帶朕,去看看朕的庫房吧!”
“遵旨!”
王公公得意洋洋地應了一聲,挺直了腰闆,領着皇帝和一衆大臣,走進了那座堆滿了“黃金”的巨大金庫!
“陛下請看!”
王公公指着那一排排碼放得整整齊齊、在火把的照耀下金光閃閃的金磚,聲音洪亮,充滿了自豪。
“我内承運庫,金銀滿倉,府庫充盈!每一塊金磚,都足色足量!那些宵小之徒的污蔑之詞,簡直是可笑至極!”
皇帝看着滿屋的金光,臉上的怒意,也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滿意。
李嵩撫着胡須,微笑着,準備等下就上奏,以“誣告”之罪,将沈素心就地罷官,打入大牢。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爲,這場鬧劇即将以沈素心的完敗而告終時——
異變,陡生!
王公公在介紹之時,爲了展示金磚的“分量”,得意地拍了拍最外側的一摞金磚。
站在一旁“伺候”的沈素心,像是被吓了一跳,身子一個趔趄,正好撞在了那摞金磚上!
最頂上的一塊金磚,被她這麽一撞,搖晃了一下,竟直直地掉了下來!
“啊!”
沈素心發出一聲驚呼,慌亂地伸手去接。
可她一個弱女子,哪裏接得住那沉重的金磚?
“啪嗒!”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那塊金光閃閃的金磚,從她指尖滑落,重重地,砸在了堅硬的青石地面上!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整個金庫,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塊金磚。
預想中,那清脆悅耳的金屬撞擊聲,并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沉悶至極的、令人牙酸的……“噗”聲!
更讓人驚駭的是,那塊本該堅硬無比的金磚,竟在與地面的撞擊中,被磕掉了一大角!
那被磕掉的一角,露出的,不是黃金那燦爛的内裏。
而是一片……醜陋的、灰黑色的……鉛!
轟!
整個金庫,徹底炸了!
“鉛……是鉛?!”
“天啊!皇帝的金庫裏,裝的竟然是假金子?!”
“這……這是欺君之罪啊!”
百官嘩然!
龍椅上,皇帝那張剛剛還帶着笑意的臉,瞬間凝固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塊“金皮鉛塊”,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幹二淨,随即,又被一股紫紅色的怒火,徹底吞噬!
奇恥大辱!
這是天底下最大的奇恥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