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熱絡聊着天,就像在西洲時那樣,連素來高冷的蘇輕雲都難得露出幾分笑意,小小的内室,兩人坐在床沿邊圍着劉春玉,歡聲笑語不斷。
這時,忽聽得門外丫鬟報了一聲,說是四小姐王姝來了。
話音才落,一身花碟煙霞色襦裙的女子便亭亭玉立地走了進來,正是尚書府的嫡四女,王姝。
王姝的目光快速掃過屋内,卻在看向許雲苓時多了幾分打量,不知爲何,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見過此人。
“二嫂這今日好熱鬧。”
她說着便禮數周全的向許蘇二人微微颔首示意。
接着也不等劉春玉開口,便自顧自地坐在了一旁,動作自然得仿佛自己才是這屋裏的主人一樣。
“母親事忙,說二嫂子這有貴客到,怕你身子精神不濟,怠慢了貴客,便吩咐我過來幫着周全些,以免失了府裏的禮數。”
語氣有些輕慢,眉宇間還多了幾分張揚,話裏話外的,明面像是在關心劉春玉的身子,卻又暗地在貶斥劉春玉不懂規矩,需要她來提點。
許雲苓看得很清楚,從這位四小姐進來的那一刻起,劉春玉的臉色都有些僵了起來,才起的笑容都淡了不少。
劉春玉聽後抿了抿嘴,才低聲道:“有勞母親和四妹你費心了。”
蘇輕雲最是護犢子,又最剔透,看手帕交這副模樣,又看王姝那副高傲的樣子,想來平日兩人的關系肯定也不怎麽樣。
她擡眼看向還在不動聲色打量許雲苓的王姝,終是忍不住出聲,“四姑娘說笑了,春玉待人最是周到心誠,我們又是舊友相見叙舊,說些體己話罷了,談不上什麽“禮數”不“禮數”的”。
“反倒是我們來得冒昧,擾了春玉的靜養。”
王姝被她這樣一噎,不好反駁,臉上的笑意便有些挂不住,目光再次落回許雲苓身上,探究的意味更濃了。
許雲苓此刻一心撲在眼前女子身上,她看到劉春玉面色有些蒼白,握着的手也有些冷,忙給她捏了捏被角。
五月天,正是炎熱的時候,可春玉姐卻還在蓋厚被,可想而知她的身子虧損得有多嚴重。
“不是都出月子了嗎?可請大夫了?怎麽說?”
劉春玉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用擔心。
“請了,沒什麽事,隻是有些體虛,日後養養就好了,不必擔心。”
一旁的王姝像是見不得劉春玉這樣,低着頭暗自撇了撇嘴,漫不經心地撫了撫裙面上的花蝶。
“李夫人不必憂心,二嫂的身子自是府裏最要緊的事,母親和二哥隔三差五地就替她請大夫來診脈,什麽好藥都用着呢!”
“隻不過女子生産後最忌心氣郁結,二嫂許是沒有調整過來,心緒不佳罷了。”
“兩位既然今日來了,不如也幫着勸勸她?”
許雲苓聽着,心沉沉的。
這些話看似是關懷,實則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刁難”?
“四小姐多慮了,春玉姐不過是産後虧空還未補回來,方才同我們說從前的趣事時,還滿臉笑容呢,可見不是心緒不佳的事。”
許雲苓同蘇輕雲一樣,護犢子的勁兒一旦起來,說話也不再客氣。
“四小姐總把心緒不佳挂在嘴邊,反倒容易讓人誤會,以爲是四小姐不盼着自家嫂子好呢!”
“春玉姐的性子素來爽朗,這種時候最該聽些歡喜的話,好讓她的身子盡快恢複,四小姐你說是不是?”
她把側臉轉過去看向王姝時,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倒讓王姝恍了一瞬。
王姝看着她的臉怔了怔,但很快就反應過來,眉宇間帶着些被戳中的惱意。
“李夫人多慮了,我不過也是關心二嫂。”
“關心就好好關心,少說些有的沒的!”
蘇輕雲煩了,說話越發不客氣。
想是知道自己在這不受歡迎,王姝聽後雖然微有怒意,但還是忍了下來,當即别開眼站起來,“兩位既是來看望二嫂的,那便好好陪她說話吧,我就不打擾了!”
她走後,蘇輕雲當即問劉春玉。
“她在府裏一直這樣?”
劉春玉勉強笑了笑,“也沒有……她…她隻是……”
劉春玉低下頭想了想,憋出一句,“她性子一向如此,我都習慣了!”
她這樣,許雲苓和蘇輕雲隻覺得又氣又心疼。
特别是許雲苓,她最是了解劉春玉的性子,知道她有時爲了顧全大局,什麽委屈都能咽得下去。
替她理了理鬓發,許雲苓歎了口氣,“可不能習慣了,該硬的時候就得硬起來,不然日後誰都敢來添堵,你自己也不痛快。”
正說着,丫鬟來請許蘇兩人入席,三人隻能打住了話頭……
出了王府時,已經是午後了。
許雲苓靠在夫君懷裏,想着劉春玉的事,有些擔心她。
方才用完飯後,三人再次話聊時,劉春玉的夫君王侑安曾經回來一趟,隔着屏風,許雲苓聽到了這人的聲音。
雖然那人話裏話外都透着對自己妻子的關心,但許雲苓卻聽出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安撫,就好像是在哄着“懂事”的人,卻沒有真正關心過她是否真的舒心。
聽說當年這門親事,劉嬸就不是很同意,可春玉姐執意如此。
李松青說,他聽幹爹說過,劉叔劉嬸爲了讓她不被王家看輕,當年拼盡了全力,備了份好嫁妝一起跟着她進京,爲此還欠了不少外債,卻從未對春玉提起。
方才她同蘇輕雲回到那院子時,聽到春玉姐想吃點過年時,劉嬸托李松青帶給她的醬菜,竟被拒絕了,那丫頭出來時還帶着幾分不屑的表情,恰好被二人看到。
她們兩人在時都是這副光景,那平常時呢?春玉姐不是被刁難得更厲害?
“還在想你的春玉姐?”
李松青看到她這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拍了拍她的後背。
“你也别太擔心了,王侑安年前已經回京述職了,仕途一片光明,正是要顧全名聲的時候,春玉是他妻子,又生了女,想來也能沾上光,日後這王府斷不會再虧待她的。”
男人的前途,就必須用女人的委屈鋪就嗎?
“他連春玉姐産後舒不舒心都沒怎麽過問過,便是日後的仕途再好,對春玉姐而言又有什麽用呢?春玉姐現在最需要的是關心,才不是這些虛名。”
她想起方才被拒絕的醬菜,想起丫鬟不屑的神情,聲音都帶着幾分悶意。
“我們在時,下人都敢這般怠慢,尋常日子還不知會怎樣呢?”
可事已至此,除非王侑安意識到問題所在,硬氣起來護住自己的妻子,或者她能勸得動春玉姐和離,不然說什麽都沒用。
想來也感受到娘子心緒不佳,李松青這一路上都抱着娘子不放,寬慰她。
原本是舊友重逢,可沒想到看到的卻是壓抑的一面,許雲苓接下來的幾天心情都不怎麽好,就連新章程的推進效果越來越好的消息,都不能讓她展顔。
李松青見她這樣,便讓人偶爾帶她出府逛逛。
也是在這時,她再次遇到喬雲兒。
從喬雲兒口中,她得到了一些酉陽的事。
喬雲兒大約很是緊張,說的時候結結巴巴的,不過想起沈硯秋說的那些話,她又不那麽緊張了。
她這也算是幫這位雲姐姐恢複記憶不是?
當天夜裏,回到侯府的李松青,被許雲苓的幾個問題給問住了。
“三年前,我離開過雲秀村,去過酉陽對嗎?”
她就站在窗邊,看向剛剛進來的夫君。
“酉陽城破後,我也失蹤過一段時間,還在此期間生下了枝枝。”
“枝枝……不是你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