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您常說，做人要重情重義，要知恩圖報。”他聲音發顫，帶着幾分不解與委屈，“爲何到了我這裏，這些道理就不作數了？”

蕭離向來對戰穆十分滿意，認爲他是一個十分聰慧的少年郎。

卻沒想到，他竟是在這樣的事情上鑽了牛角尖。

他認爲琬琬說的對，沒有查清楚背景的人，絕不能入戰義候府。

他不能讓孩子們都陷入未知的危險之中。

他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筆墨紙硯都震得簌簌作響，素來溫和的眉眼此刻染上了厲色：“重情重義也要看分寸！你的婚事，關乎侯府的安危。”

戰穆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踉跄着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外祖父。那個平日裏對他百般疼惜的長輩，此刻說出來的話，字字句句都像冰冷的刀子，紮進他的心髒。

“所以，在您眼裏，之钰會害了侯府所有人嗎？”他低聲質問，眼底漫上一層委屈。

蕭離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忍，卻終究還是硬起心腸：“穆兒，外祖父是爲了你好，爲了整個侯府好。這門親事，斷不可行。你若執意，便是置侯府于不顧，置列祖列宗的顔面于不顧！”

戰穆動了動薄唇，隻覺得天旋地轉。他曾滿心歡喜地來求外祖父賜婚，以爲這是對容之钰最好的交代，卻沒想到，換來的竟是這樣一句斬釘截鐵的拒絕。

他想起容之钰躺在病榻上時，蒼白的小臉毫無血色，卻依舊強撐着對他笑，說：“穆兄不必挂懷，舉手之勞罷了。”

想起她得知自己女兒身暴露後，羞得滿臉通紅，匆匆避開他的目光，那副嬌憨模樣，此刻卻像一根針，狠狠刺着他的神經。

他答應過她，會給她一個名分，會護她一世周全。可現在，他連最基本的賜婚，都求不到。

“外祖父，您當真，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嗎？”他擡起頭，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語氣裏帶着最後一絲卑微的祈求。

蕭離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決絕：“沒有，容之钰終究不是你的良人，待你回去侯府，朕會給你母親送消息，讓她盡快爲你挑選合适的世子夫人！”

戰穆猛地打斷他，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怒意與絕望，“不必了！外祖父的好意，穆兒心領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脊背，朝着蕭離躬身行了一個大禮，動作卻僵硬得厲害。

“穆兒告退。”

話音落下，他轉身，一步一步地朝着殿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幾乎麻木。

殿外的風很大，裹挾着凜冽的寒意，狠狠刮在他的臉上，像無數把小刀子。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漫無目的地走着，穿過雕梁畫棟的回廊，走過落滿枯葉的巍峨宮牆。

廊下的燈籠在風中搖曳，昏黃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孤孤單單地映在青石闆上，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滿心的愧疚與沮喪，像潮水般将他淹沒。

他該如何去面對容之钰？該如何去兌現那句脫口而出的“負責”？

寒風卷着落葉，打在他的身上，刮的他臉頰生疼。

他卻像一尊石像，久久伫立在原地，眼底的光亮一點點熄滅，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灰暗。

他并沒有立即離開皇宮，因爲他很清楚，外祖父必然不會再讓他去找容之钰見面。

他回到藏書閣，将小厮叫到了跟前。

他眼眸猩紅的吩咐；“趕緊把你的衣裳脫下來，我要換上離開皇宮！”

小厮吓得臉都白了，他着急哀求：“公子，你不能這樣，若是被皇上，或者侯夫人發現，會怪罪的！”

戰穆搖搖頭：“他們不會，他們知道我的執拗性子，絕不會牽連無辜之人！”

小厮依舊搖頭：“公子，求你放過奴才吧，奴才真的不敢！”

戰穆頓時沉了臉：“長青，你跟随我這麽多年了，連你也不肯聽我的話了對嗎？”

長青吓得渾身打了個激靈，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戰穆不管不顧的脫下他的衣裳，轉身就快步朝着外面走去。

他避開禦林軍的視線，直奔宮門。

快到黃昏的時候，他終于來到城外容之钰落腳的地方。

他躊躇在院門外面，卻怎麽都沒辦法鼓足勇氣踏進門檻。

他知道容之钰的傷還沒好利索，大夫說箭镞擦着骨頭而過，需得靜養百日方能痊愈。

他怕看見容之钰那雙清澈的眸子，怕她問起賜婚的事，更怕自己說出那句，對不起，我沒能做到。

正愣神間，院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裏面推開，容之钰剛剛尋來的貼身丫鬟慧兒端着一個藥碗走出來，瞧見他，忙怯生生詢問：“公子，你找誰？”

戰穆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的慌亂，聲音幹澀地問：“你家小姐，今日可在？”

慧兒頓時露出一抹羞澀的笑容：“原來你找我家小姐，她在呢，今日剛剛能靠着軟枕坐半個時辰了，還說悶得慌，想瞧瞧院子裏的菊花開了沒有。”

戰穆的心又是一揪。容之钰素來愛熱鬧，還喜作畫，被困在病榻上這麽久，定是憋壞了。他勉強扯出一抹笑，點了點頭：“我進去看看她。”

月洞門後的小院，種着幾畦秋菊，此刻開得正盛，黃的白的，挨挨擠擠地綴在枝頭，倒是添了幾分生氣。

容之钰正坐在廊下的軟椅上，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披風，烏黑的長發松松地挽着，側臉的線條柔和得不像話。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來，瞧見是他，眼底立刻漾起一抹驚喜的笑意。

“穆兄？你怎麽來了？”她的聲音還有些虛弱，卻依舊帶着毫不掩飾的輕快。

戰穆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依舊纏着繃帶的左肩，喉間又是一陣發緊：“今日得空，來看看你。”

容之钰拍了拍身側的位置，示意他坐下：“坐吧。我正想着，等我傷好了，咱們便去附近的紅雲山賞楓，聽說那裏的楓葉紅得像火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