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藥喂完,戰淼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些許,不再那般急促,可高熱依舊不退,臉頰的潮,紅愈發濃烈,昏睡中時不時蹙起眉頭,口中喃喃念着什麽,仔細聽去,竟是“陸景珩”三個字。
林怡琬心頭一酸。
她知道女兒心中牽挂着那位少年将軍,鎮北将軍府的小将軍陸景珩,少年成名,骁勇善戰。
此次離京前,陸景珩還親自送至城門口,執手叮囑,護她平安,歸來便成親。
可誰能料到,一場疫症,一道封村令,便将兩人隔在生死兩端。
此刻的陸景珩,怕是早已得知消息,正在外焦急萬分,卻被朝廷禁令阻攔,寸步難進。
京中朝堂局勢本就波谲雲詭,各方勢力虎視眈眈,戰,陸兩家手握兵權,本就遭人忌憚。
此次疫症封村,若是有心人暗中作祟,斷了藥材糧草,或是散播謠言,她們一家,怕是真的要埋骨于此,永無歸期。
想到這裏,林怡琬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不是不明白這其中的兇險,此次前往靖城,卻偏偏遇上疫症,來得如此突然,蔓延如此迅猛,封村令下得如此之急,連一絲緩沖的餘地都沒有,這背後,若說沒有人爲推手,她斷然不信。
隻怕是暗中那些對手,借着疫症之名,行斬草除根之實,要讓她和戰閻與戰淼,還有佑儀公主和墨子玉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偏僻村落,連屍骨都無人尋得。
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随着壓低的呼喊:“侯夫人,侯夫人,您開開門,村口送來新的藥材了,隻是少得可憐,還有,村西頭的李家,又走了兩個人!”
是村中裏正的聲音,蒼老而疲憊,帶着無盡的絕望。
林怡琬心中一緊,剛想應聲,又怕驚擾了榻上的女兒,隻得輕輕将戰淼放平,掖好被角,轉身輕手輕腳走到門邊,壓低聲音問道:“藥材有多少?可有柴胡、黃芩、連翹這些退熱解毒的藥材?”
門外的裏正歎了口氣,聲音帶着哭腔:“隻有一小包,碎渣子似的,柴胡隻有幾錢,其餘都是些不值錢的草根,根本不夠用啊!村西頭已經空了三戶,再這樣下去,不出三日,咱們全村……全村都要沒了!”
風雪卷着裏正的哭聲飄進來,凄凄慘慘,聽得人心頭發緊。
林怡琬靠在門闆上,隻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幹,眼前陣陣發黑。
藥材匮乏,疫症肆虐,女兒命懸一線,外有虎狼環伺,内有絕境困局,這小小的村落,如同汪,洋中的一葉孤舟,在風雪與瘟疫的夾擊下,随時都可能傾覆。
她緩緩閉上眼,兩行清淚終于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可就在這時,門外的戰小白忽然發出一聲警惕的低吼,原本溫順的身子瞬間繃緊,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村道盡頭,毛發倒豎,露出尖利的犬齒,似是察覺到了什麽危險。
林怡琬心頭一凜,瞬間收起所有脆弱,眼底閃過一絲厲色。
她知道戰小白通靈性,此刻這般反應,絕不是因爲風雪,定是有陌生人靠近,而且來者不善。
她立刻轉身回到榻邊,将銀針收好,從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匕首,藏在掌心,又将燭火撥得暗了些,屋内瞬間陷入半明半暗的陰影之中。她守在戰淼榻前,目光銳利如刀,緊緊盯着房門,每一根神經都繃到極緻。
風雪更急,呼嘯着拍打門窗,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鬼魅啼哭。
門外,裏正的聲音也消失了,隻剩下戰小白低沉的警告嗚咽,以及風雪肆虐的聲音,死寂之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
林怡琬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隐約聽見村道盡頭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不是官差的整齊步伐,而是輕巧而隐秘,帶着刻意的遮掩,一步步朝着這間屋子靠近。
來人目标明确,直奔她們母女而來。
她心中冷笑,果然來了。
京中那些藏在暗處的手,終究還是伸到了這小小的疫村,不親眼看着她們死,怕是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低頭看向榻上的戰淼,女兒依舊昏睡不醒,眉頭微蹙,卻依舊是那副脆弱而美好的模樣。
林怡琬輕輕撫摸着女兒的發絲,眼底滿是決絕。
誰也别想傷她的淼兒,誰也别想讓她的家人任人宰割。
哪怕是困守疫村,四面楚歌,哪怕是藥材耗盡,疫症纏身,哪怕是面對刀光劍影,生死一線,她也要護着他們,撐到最後一刻。
隻要還有一口氣,她便不會放棄。
屋外,戰小白的低吼愈發急促,雪白的身影在風雪中如同一道白色閃電,随時準備撲向來襲之敵。
屋内,燭火搖曳,映着林怡琬堅定的側臉,她握緊手中匕首,守在愛女榻前,如同守護世間最珍貴的珍寶。
林怡琬垂眸,看着女兒蒼白的臉龐,輕聲低語,語氣堅定,字字铿锵:“淼兒,娘在,别怕,無論發生什麽,娘都陪着你,咱們一定能熬過去,一定能回到京城,一定能等到他來接你!”
“我們,一定要活下去。”
咣當!
房門被人猛地撞開,風雪裹挾着碎雪與寒氣一股腦湧入屋内,昏黃燭火被吹得瘋狂搖曳,險些徹底熄滅。
林怡琬驚得瞬間攥緊袖中匕首,擡眼厲色望去,卻見撞門而入的并非兇徒,竟是個半大的少年。
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身形尚顯單薄,一身華貴的錦袍早已被風雪浸透,沾着泥污與碎冰,發頂落滿白雪,連眉梢都凝着細小冰碴。
他懷裏緊緊抱着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實的包裹,生怕裏面的東西被風雪打濕,小臉紅撲撲凍得發紫,呼吸粗重急促,進門時腳下一個踉跄,卻硬是死死護着懷中物事,不肯讓其磕碰分毫。
看清少年面容的刹那,林怡琬渾身一僵,袖中匕首當啷一聲輕撞指骨,震驚得聲音都發顫:“子玉?你怎麽把自己弄的這麽狼狽?”
來人正是墨子玉,他此刻已經凍的小臉泛着可怕的蒼白之色。
墨子玉顧不上拍落滿身風雪,也顧不上凍得發麻的手腳,連喘口氣的間隙都沒有,踉跄着沖到桌前,将懷裏的油布包裹重重放下,凍得通紅的小手飛快解開系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