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交手機的時候,都是當着他們面,看着工作人員親手封存、登記、貼上姓名标簽。
怎麽可能裝錯?
除非......
陳觀心裏一沉,左右掃了一眼,果然發現了端倪。
不知何時,另兩個工作人員已經無聲地挪動了位置。
一個在他右側,靠近過道,擋住了通往教室門的去路;
另一個在他左側,貼恰好封住了窗戶的方向。
兩人的站姿看似随意,但離他的距離隻有兩、三步,還有那明顯區别于普通文職人員的壯碩身材。
幹了這麽多年紀檢,親自布置抓人的場面不知道經曆他多少次。
現在的陳觀怎麽還能不明白自己的處境。
教室裏原本帶着輕松、愉悅的交談聲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大家也注意到了陳觀這邊的動靜。
郭權也不轉打火機了。
那枚銀色的Zippo被他緊緊捏在手裏,胖乎乎的臉上沒了剛才講故事時的活泛,神色愕然。
至于教室的其他人,也是表情各異。
大家都是老紀檢,片刻也就明白接下來要發生什麽。
陳觀沉默了大約三四秒鍾。
這短短的幾秒,仿佛被無限拉長,無數的念頭在腦海跟走馬燈似的閃過。
陳觀眼前的走馬燈還沒結束,面前的工作人員的聲音再次響起。
“陳書記,我帶您過去。”
他的态度恭敬,語氣客氣,手臂擡起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陳觀知道,這是“上面”留給他最後的一點體面。
沒有當衆宣布,沒有強行帶離,用這樣一種看似“工作失誤”的方式,讓他自己走出去。
如果自己再沒有反應,場面就會很難看,大家都很尴尬。
就這短短幾秒,可以看見陳觀整個人的狀态迅速下滑。
那種長期居于人上、自信沉穩的氣場,瞬間消失不見,整個人似乎都佝偻了起來,變成了一個普通人。
陳觀點了點頭,“好,我去找。”
他把那個不屬于自己的手機連袋子一起,輕輕放回塑料箱裏,整理了一下衣襟和下擺,進行某種重要的儀式。
最後,陳觀深吸了一口氣,“走吧。”
“陳書記,請。”工作人員又示意了一下。
陳觀邁開腳步,跟着工作人員向門口走去。
他的腳步初時略顯沉重,但走了兩步後,便調整了過來,還算平穩。
隻是那背影,在衆人眼中,已與片刻前迥然不同。
這時,陳觀的好友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吱嘎”一聲。
陳觀也聽到了動靜,走到門邊時,轉過身看着追上來的韓景榮,嘴角努力上翹,擠出一個微笑。
他擡起手,就像往常告别一樣,輕輕拍了拍韓景榮的胳膊,“走了~”
韓景榮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
他就這樣眼睜睜看着着陳觀那已顯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教室門口明亮的日光裏。
陳觀走了,連同三名工作人員也都走了。
可教室裏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就這樣過去了好一會兒,郭權是第一個清醒過來的人。
他極其緩慢地坐回椅子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歎息。
手指下意識的又開始轉動那枚打火機,望着門口,呐呐自語道:“老陳這手機……想找回來,恐怕是難了。”
這句話像是激活了其他人。
大家不約而同收回了望向門口的目光。
有人搖了搖頭,有人低下頭快速收拾東西,氣氛有些悲涼。
也就在陳觀走後五、六分鍾,洪劍鋒就進了教室。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徑直走上講台,站定,掃視一圈,這才敲了敲桌子。
聲音不是很大,卻在這沉悶的教室裏格外響亮。
所有人的動作幾乎都下意識的停滞了一下,擡頭望去。
在看清楚來人後,不少書記心裏都是咯噔一下,眼神有些發虛。
洪劍鋒見所有人都看向自己,這才開口。
“各位書記,我來給大家上今天的最後一課~但......”洪劍鋒故意一停,“但希望,不是你們的最後一課。”
最後半句,洪劍鋒的說的音調很是意味深長,意有所指。
在場的書記自然是聽懂了意思。
陳觀這才剛走沒幾分鍾,場面還曆曆在目,這一刻加上洪劍鋒的話,讓不少人臉色一變,心驚肉跳。
洪劍鋒很滿意眼前看到的效果。
他不再多言,拿起講台上半截白色的粉筆,轉身在黑闆上用力寫下四個大字——廉潔奉公。
洪劍鋒講了大約十幾分鍾,内容精煉,有點名,沒有提及任何具體案例,全是原則性的告誡和提醒。
可所有人這一次聽的是無比的認真,可以說是達到了“入腦入心”甚至是“入骨入髓”的效果。
“好了,我的課講完了。各位可以離開了。”洪劍鋒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再次掃視了一圈台下的書記。
好幾個人在他的目光掠過時,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或更加低下頭,生怕成爲下一個焦點。
洪劍鋒大步流星地走了,可教室依舊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教室後門,李仕山斜倚在窗邊。
他手裏夾着根沒點燃的煙,放在鼻尖嗅着。
看着洪劍鋒從教室裏出來,立刻豎起了大拇指,“課講的很棒。”
洪劍鋒走到他身邊,問道:“陳觀如何了。”
李仕山答道:“狀态還算穩定,比馬緻遠強多了,沒有過激的舉動。”
“那就趕緊回去吧。”洪劍鋒微微點頭,邁步向前。
李仕山沒有立刻跟上。
他回頭,透過教室後門上的玻璃又看了一眼教室裏的情況。
這些平日威風八面的書記們,此刻有些狼狽,像是倉皇地逃離教室。
“姜還是老的辣啊。”李仕山感慨一句,手裏的煙塞回煙盒。
老富這是把陳觀最後一點‘剩餘價值’也榨幹淨了。
這現場教學,夠直觀,夠深刻。
這是高配版殺雞儆猴。
想到此處,李仕山表情有些古怪起來。
自己在倉坪搞了個“殺雞儆猴”的戲碼,他在這裏又搞一個。
是不是在給我臭顯擺?
是不是在說,他的比較高級?
這時,洪劍鋒的催促聲從後方傳來,“走了!”
“來喽~”李仕山連忙收斂情緒,快步追了過去。
在拐彎前,他又忍不住最後回頭,又看了一眼那些魚貫而出的書記們。
也不知道,今天之後,有幾人幡然醒悟,又有幾人繼續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