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朗拿起今年的那份，看了一遍，又拿起去年的那份，兩相對照。

彙總表上有編号，今年的是27，去年是39。

他的眉頭皺起來，目光在兩張表之間來回移動，像在确認什麽。

“少了這麽多？”沈朗擡起頭，“足足少了12家。”

李仕山抿了一口茶，笑道：“少了才正常，要是和去年一樣，那可就出大問題了。”

沈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那兩份文件上輕輕敲着，目光裏有些琢磨的意味。

他很清楚李仕山的用意。

他們兩個都算是剛剛接手開發區。

如果說一上來就把所有企業審計一個遍的話.....

一是時間太長，耗費人手太多，沒有個一年半載審計不完。

二是樹敵太多。這些企業都是樹大根深，背後不知道牽扯多少人。

現在這麽做等于站在了大多數人的對立面。

最後的結果，一定是一地雞毛，不僅落不到好，開發區的發展還要受到影響。

他們要的是平穩有序，隻能徐徐圖之。

李仕山放出“回頭看”的風聲，就是敲山震虎。

意思也很明白：之前的問題先不說，至少讓這些企業現在收手。

等到他們徹底掌控開發區以後，再逐步解決這些問題。

可是~

沈朗的目光又落回那份名單上一家企業的名字上，又确認了一遍後，手指落在上面輕輕一點。

“新源集團，怎麽還在？”

李仕山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新源集團，申請補貼一千三百萬。”沈朗念了一遍，然後擡起頭，看着李仕山，“你之前那陣風已經夠明顯了，他們還敢申請？就這麽有恃無恐？”

李仕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緩緩說道：“能把企業做這麽大的老闆，肯定不是傻子，這背後有故事。”

沈朗沉默了幾秒，說道：“之前舉報信的事，再加上這次的申請，我怎麽感覺，像是有人故意誘導咱們去查呢？”

他的手指又在名單上敲了敲，這回敲得很慢，一下，一下。

“先是舉報信，然後是新源繼續申請補貼。每一步都踩在點上。你要是真的一查到底，得罪的是誰？誰會受益？”

沈朗看着李仕山，若有所思的說道：“這恐怕已經不是故事，而是事故了吧。”

“所以我來找你商量。”李仕山看向沈朗。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辦公室裏安靜了片刻，沈朗又開口：“你怎麽想的？”

李仕山說：“查，肯定要查。但怎麽查，查到什麽程度，得想清楚。”

“你想清楚了？”

“差不多，明天開個專題會，把審計的事定下來。”李仕山把兩份文件收起來，繼續說道：“至于後面，我打算這樣......”

第二天上午九點，專題會議準時召開。

會議室裏坐了十幾個人。

常務副主任江群坐在李仕山左手邊，右手邊的是分管審計的副主任馬立群。

其他如：經濟發展局、财政局、審計監察局的一把手都在列，秦燦在旁邊做記錄。

李仕山直接開門見山。

“今天這個會，就一件事，今年申請财政補貼的企業，怎麽審，什麽時候審完，誰來審。”

“今年申報的企業一共二十七家，申請總額一點六個億。這個數字，比去年少了十二家。少了的那些，都是主動放棄的。剩下的這些，必須過審計這一關。”

李仕山看向馬立群，“馬主任，你是分管審計的。你說說，這批企業全部審完，需要多長時間？”

馬立群五十出頭，在開發區幹了十年，是審計出身，爲人沉穩，話不多。

大家都叫他“馬慢”。

不是說他做事慢，是說他不急不躁，什麽事都要琢磨透了才開口。

他翻開面前的材料，看了一眼，又合上。

“李主任，如果按常規程序走，每家企業的審計周期大約是十五到二十個工作日。二十七家，全部完成的話，需要……三個月。”

李仕山點點頭，“常規程序我知道。但今年不一樣，咱們要改革，要創新，要把服務企業放在第一位。”

他看向馬立群，加重了語氣。

“時間必須要壓縮，要讓補助能盡快到企業的手裏。”

馬立群的神色凝了一下，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盤算什麽。

“主任，壓縮到什麽程度？”

“一個月行不行？”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低頭看着桌面，江群倒是慢悠悠的端起自己的大茶杯喝了一口。

馬立群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一些。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組織語言，最後擡起了頭。

“李主任，您可能對審計不太了解。”他斟酌着開口，每個字都說得慢，“一個月的話，需要增加大量人手。審計監察局現在能抽調出來的專業人員，最多同時審五家。二十七家，一輪一輪排下來——”

李仕山打斷他：“可以外包。”

馬立群愣了一下，目光裏有些意外。

他沒想到，李仕山有點懂行。

李仕山繼續說：“可以從外面請會計師事務所，聯合審計。審計監察局的人帶隊，專業力量由會計師事務所出。費用從專項經費裏列支。”

馬立群聽完，拿起筆在本子上算了一下，給出了答案。

“這樣的話……應該可以。如果同時開七八個組，一個月也能完成。”

李仕山看着他，“馬主任，我給你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馬立群一怔，緊繃的心情一下松快不少。

“對。”李仕山重複了一遍，“你牽頭，把計劃做細，倒排工期。每個組審哪幾家，什麽時候進場，什麽時候出報告，全部列清楚。每周向我彙報進度。”

“我隻有一個要求，既要按照規矩來，也要服務好企業。”

“不能因爲審計耽誤企業正常經營。該提前通知的提前通知，該溝通的提前溝通。審計不是找茬，是規範。”

馬立群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着。

“還有，”李仕山說，“一周之内，給我一份詳細的審計計劃表。倒排日期，哪一天完成哪幾家，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