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是濃稠的墨汁,将魏若來徹底包裹。他睜着眼,卻什麽也看不見,隻有記憶的碎片在腦海裏瘋狂沖撞。爆炸的火光,冰冷的海水,同伴最後模糊的面容,還有那份沉重得讓他窒息的托付……
喉嚨裏堵着什麽東西,發不出聲音,隻有沉重的喘息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試圖動一動手指,回應那個一直在他耳邊響起的、穩定的聲音,卻發現身體像被無形的鎖鏈捆縛,動彈不得。
絕望像是潮水,一波一波湧上來,要将他徹底淹沒。
就在這時,門軸轉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一縷微弱的光線從門縫裏漏進來,在地闆上投下一道細長的、朦胧的光帶。伴随着光線一同進來的,是熟悉的、極輕的腳步聲。
顧魏沒有開燈。
他借着門外走廊透進來的那點微光,走到床邊,将一個搪瓷杯輕輕放在床頭櫃上。一股淡淡的、帶着甜味的米香飄散開來。
他俯身,伸手探向魏若來的額頭。
魏若來下意識地想要偏頭躲開,脖頸卻僵硬得不聽使喚。那隻帶着涼意的手掌已經貼上了他的皮膚,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
沒有詢問,沒有安慰,隻是一個簡單的、确認他存在的動作。
顧魏直起身,走到窗邊,将那塊厚重的簾布完全拉開。高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沒有月亮,隻有幾顆稀疏的星子散發着微弱的光。這點星光幾乎照不進地下室,卻讓房間裏不再是徹底的漆黑。
他回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他沒有看魏若來,隻是沉默地坐在那片朦胧的星光裏,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
魏若來急促的喘息聲,在顧魏進來後,不知不覺慢慢平複了下來。他依舊睜着眼,看着天花闆,但眼神裏的渙散和瘋狂,似乎被這片安靜的陪伴稍稍壓制了下去。
他能感覺到顧魏的存在。那個一個多月來,用穩定的節奏、幹淨的氣息、偶爾的低語,将他從無邊混沌中一點點拉扯回來的人。
他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巨大的不确定性和沉重的負罪感依舊壓得他喘不過氣。
可是,這個人在這裏。
僅僅是這一點,就讓那足以将他撕裂的黑暗,似乎退開了一點點。
過了很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更久。顧魏站起身,走到床頭櫃邊,端起那杯已經溫涼的米湯。他用小勺舀起一點,遞到魏若來唇邊。
魏若來的嘴唇幹裂,緊閉着。
顧魏沒有收回手,也沒有催促。勺子就那樣懸停在魏若來的唇邊,保持着那個姿勢。
星光微弱,勾勒出顧魏挺拔而沉默的側影。
魏若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聞到了米湯溫吞的香氣,感覺到了瓷勺邊緣冰涼的觸感。胃裏傳來一陣空洞的痙攣。
他需要食物,需要活下去。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刺破了他沉浸在絕望和自毀情緒中的氣泡。
他極其緩慢地,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微微張開了嘴唇。
顧魏将那一小勺米湯,穩穩地喂了進去。
吞咽的動作依舊艱難而疼痛,但魏若來沒有抗拒。他一小口一小口,喝完了那半杯米湯。
喝完最後一口,他像是虛脫一般,重新癱軟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額頭上又是一層細密的冷汗。
顧魏拿出棉帕,替他擦去汗水。動作依舊輕柔,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
收拾好杯子,顧魏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魏若來依舊閉着眼,但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
顧魏拉開門,走了出去。這一次,他沒有把門關嚴,留下了一道縫隙。走廊裏守夜燈昏黃的光線,像一條溫暖的金線,斜斜地投射進來,落在床尾的地面上。
門内,魏若來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偏過頭,怔怔地望着地闆上那一道微弱的光帶。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極其艱難地,移動着自己無力的右手,一點一點,朝着那道光帶的方向挪動。
指尖,終于觸碰到了那片溫暖的、微弱的光明。
他停在那裏,不動了。
像個在風雪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終于觸摸到了篝火的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