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被扯下的瞬間,小阿歲仿佛看到附着在木牌上那與谷芊華隐隐纏連在一起的線被扯斷。
小阿歲下意識地眼前一亮。
而“程程”顯然也沒料到谷芊華的舉動,小臉不再是剛才的歡喜與得意,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茫然不解,
“爲什麽?媽媽……你不想要我這樣的孩子嗎?”
明明他是按照所有媽媽想要的孩子樣子在做的啊。
他有哪裏做得不好嗎?
爲什麽,這個媽媽也不想要他?
……
谷芊華在聽到小阿歲說,眼前的這個“壞鬼”是她親自從外面請回來的時候,她就猜到和她親手給程程挂上的這個木牌有關了。
更甚者,其實在她第一眼看到女孩口中的小阿呆時,她便已經認出了那是她的程程。
原來的程程。
隻是真相太過突然和詭異,她下意識選擇逃避。
直到小阿歲對着程程直白的說出那句“你麻麻不要你了”。
谷芊華終于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多麽愚蠢的錯事。
她從來沒有想要不要程程。
她隻是,太過強求了。
程程雖然看着比其他孩子要呆,但其實,他什麽都懂。
“對不起……我隻想要我的孩子,你能不能,把我程程的身體還給我?”
饒是清楚眼前的孩子可能是所謂的壞鬼,但對着對方茫然不解的目光,谷芊華依舊沒法露出什麽厭惡的表情。
她隻是看着他,同時懇求他。
懇求他離開。
“程程”對上她懇求的目光,先是不解,然後是失望,緊接着,是憤怒。
明明,明明是她把它帶回家的!
現在憑什麽又要丢掉它?
它明明什麽都沒做錯!
“程程”蓦的瞪向玄關處的那道小小身影,眼底一點點散出兇戾的光。
都怪他。
要是他不回來就好了。
殺了他。
隻要讓他的魂體徹底消失,他就還能成爲媽媽的孩子!
所有人隻見,随着“程程”眼底的殺意愈深,他周身似隐隐散出一股叫人難受的黑色氣息。
谷芊華敏銳地意識到它要做什麽,臉色猛地大變,在他動作的瞬間,她幾乎是同時起身,直直朝着玄關處的程程魂體撲去,
“不要傷害他!”
然而被兇戾氣息包裹的兇鬼哪裏還能聽得見她的話,他不管不顧,兇鬼的魂體化作一團巨大黑氣猛地朝着玄關撲去。
眼見着黑氣就要将谷芊華連同程程的魂體一并淹沒。
就在這時,一直安安靜靜站着的小阿歲動了!
隻見她小小的身體猛地往前一蹿,整個人竟是直接蹿進那股黑氣之中。
就在谷芊華以爲她主動被黑氣吞噬的時候,身處黑氣中的小阿歲卻是小手一伸,肉乎乎的小手在那汩汩黑氣中精準地抓住某個魂體。
小阿歲沒有猶豫地用力一扯。
魂體被硬生生從黑氣扯出。
仿佛是強行撕離了那層黑氣一般,小阿歲一揚聲,抓着那兇鬼的魂體甩抹布似的用力往地上一摔。
“讓你還兇!讓你還兇!”
四師父說了,當敵人對你兇的時候不要害怕。
比敵人更兇就好了。
小阿歲此時鼓着一張臉,努力扯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一邊罵,一邊抓着魂體往地上摔。
她,小阿歲,超兇!
不管是原本吓得瑟瑟發抖的阿姨還是谷芊華都明顯愣在了當場。
就連小阿呆也隐晦地瞪大了眼睛,直愣愣看着小阿歲宛如暴力蘿莉般的摔鬼舉動。
再想起之前被狂風刮飛的經曆,小程程的魂體罕見的露出一絲正常人的情緒。
小小的魂體先是一顫,然後晃悠悠,晃悠悠,挪動着躲到了谷芊華的身後。
兇,怕。
而那邊,随着小阿歲的一下下摔打,兇鬼周身原本還附着的黑氣眼見着散得幾不可見,連帶着整個魂都仿佛洩了氣的皮球,就那樣蔫哒哒地被小阿歲抓在手裏。
見狀,小阿歲似乎終于滿意了,小臉闆着,問它,
“還敢兇嗎?!”
兇鬼瑟瑟發抖,
“不、不敢了……别、别打我……”
谷芊華莫名有些同情,但很快她就注意到因爲兇鬼脫離而躺在地上的程程的身體,這會兒再顧不得震驚爲什麽一個小女孩會這麽厲害,忙問,
“小、小天師!現在我該怎麽辦?是不是把我的程程送回他身體裏,他就能變回之前那樣了?”
小阿歲聞言歪過腦袋,剛要說話,手裏的蔫蔫已經開口,
“回不去了!”
蔫蔫的兇鬼聲音裏帶着些許惡意說道,
“生魂被驅逐本體超過七天以上,它現在已經是正兒八經的鬼體。他死了,活不過來了!”
谷芊華隻覺腦中一聲嗡鳴,身體禁不住一陣踉跄,險些直接栽倒過去。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兇鬼,下一秒卻是看向阿歲。
她不信它的話,她要聽小天師說!
“它、它說的不是真的,對不對……小天師?”
小阿歲對上谷芊華懇求的目光,小臉卻緊緊繃着,好半晌,才糯聲開口,
“正常情況,是這樣的沒錯。”
一句話,叫谷芊華的心如墜冰窟。
眼淚沒有任何預兆地啪嗒落下,谷芊華扭頭,紅着眼看向那依舊茫然站着的程程魂體,心底的悔恨和痛苦在這一刻如潮水洶湧而來。
“是我的錯……是我親手害死我的孩子,是我錯了!啊啊啊……程程,媽媽錯了嗚嗚嗚……”
谷芊華跌坐在地上,一邊說着一邊捶胸,原本精緻的女人此刻卻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
那凄厲的哭聲,透着痛苦與絕望,傳入屋内衆人的耳中。
程程魂體依舊木呆呆地看着,好半晌,才後知後覺地伸手,魂體隔空觸碰着谷芊華的臉頰,似是要替她擦掉洶湧的淚。
他說,
“媽媽……不哭。”
谷芊華哭得更兇了。
而看着她這麽痛苦的樣子,剛剛惡意戳破她幻想的兇鬼卻沒感受到半點愉悅,反而蔫哒哒任由小阿歲拎着,鬼體異常的沉默。
至于小阿歲,她看着痛哭不止的谷芊華,腦袋歪了歪,又歪了歪,小臉上寫滿了茫然不解。
姨姨哭得好兇啊。
不過,她爲什麽要哭啊?
“阿歲說正常情況是這樣,但小阿呆這個是非正常情況啊~”
脆生生的話語,一下子打住了谷芊華的所有眼淚。
她頂着幾乎哭花的臉看向小阿歲,似是一時反應不過來。
好半晌,她才終于沙啞着聲音,怔怔開口,
“所以……程程他、還有救?”
小阿歲點頭,小臉一臉的笃定加理所當然,
“有救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