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阿歲先是扭頭看一眼老奶奶，見她有些失望地垂下眸子，這才邁開小短腿，徑直朝着柴辛萊的方向走去。

南栀之見狀下意識想要上前，卻被一旁的南景赫眼神示意攔住。

衆人就見小阿歲走到柴辛萊面前，因爲對面跪着的緣故，她也不用太費勁的仰頭，就那樣平視着對方。

“你們用邪術給老奶奶續命，不讓她入輪回，才不是因爲舍不得她！”

她說，

“你們讓老奶奶活着，隻是想用她的氣運，持續反哺柴家的氣運。”

柴辛萊早在她開口時就有不祥的預感，此時預感成真，眼眸一閃，立即怒聲反駁，

“你胡說！你小小年紀，能看懂什麽？！”

一個不到五歲的卷毛丫頭……懂得什麽是親情嗎？

懂什麽叫家族的牽絆嗎？

她明明什麽都不懂！

小阿歲被他反駁也不怵，反而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越發理直氣壯，

“阿歲就是看懂了！”

她指着這個屋子大聲道，

“阿歲從進這個院子就看出來了！

這個屋子連着四條連廊，看着是被保護起來的樣子，但這就是你們刻意打造的風水陣。”

她說，

“隻要老奶奶活着留在這個屋子裏一天，她自身的氣運就會一直朝着四面輸送，最終反哺整個柴家！”

老奶奶自身本就是氣運強大的人，加上她三世積攢的功德，完全可以再保住柴家百年不敗。

可那都是在老奶奶活着的情況下才有可能。

因爲這一世留下的，她完全可以留到下一世。

柴家人明明也知道，卻爲了家族的繁榮，不惜“借”走本該屬于老奶奶下一世的氣運。

甚至還因此讓她沾染上了大量借壽的因果！

小阿歲這話一出，屋内的賓客包括特事局的人都有些嘩然。

他們一路過來的時候不是沒發現柴家整體和這處建築的特殊構造。

但知道這是老祖宗住的地方也沒有多想。

現在被小阿歲一點破，一時覺得荒唐，一時又覺得好像确實如此。

再一細想，不少人都細思極恐。

想象一下，那些連廊就好像血管，而柴家老祖宗就躺在正中的台子上，身上插滿了輸血的管子。

她每一次呼吸，那些管子便會将她的血液持續不斷地輸送到柴家人身體裏。

這怎麽不算是吸血？

柴家人，對自己的老祖宗都能做出這種事，簡直是太狠了。

先前還覺得自己能共情柴家人心情的賓客這會兒簡直被惡心壞了。

看向柴家人的眼神仿佛在看什麽髒東西。

再看拔步床裏坐着的老太太，這會兒也不覺得恐怖了。

反而覺得老太太實在可憐。

同時，也慶幸于她終于擺脫了這一切。

被這麽直白的将他們這些年的“算計”擺在明面上，柴家人臉上幾乎都挂不住。

他們張口試圖反駁，畢竟什麽風水什麽反哺氣運都是小丫頭自己說的。

當初爲他們一手改造風水設計的符大師也死了，隻要他們柴家人不認，這一切都跟他們沒關系。

他們也隻是被蒙在鼓裏罷了。

柴家人試圖這樣向所有人解釋，然而，在對上拔步床裏坐着的老太太的目光後，那些到了嘴邊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算了，就這樣吧。

好歹……給自己家留點體面。

柴家人這麽想，小阿歲卻不打算就這麽算。

直到剛剛感受到那點陌生的功德随着老奶奶去世進入她的體内，小阿歲才意識到老奶奶走之前說要給她的是什麽。

明明自己也不剩下多少功德了，卻還要把僅剩的那點功德都給她。

再到剛才，看到老奶奶明明對這些後代那麽失望，卻還是不忍心在這麽多人面前拆穿他們的謊言。

阿歲就莫名的，很生氣！

“你們明明都知道老奶奶活得有多難受，卻爲了她的氣運硬是不讓她走！

你們明明都是她的後代，爲什麽要趁她老了，不能動了就欺負她？！

你們都是壞人！”

稚氣又直白的譴責聲回蕩在屋中，柴家人在她一聲聲稚嫩的譴責裏頭竟沒人膽敢出聲反駁。

在場的不少人皆沉默了下來。

柴淩雲盡管已經身死，聽着這些話又何嘗不心痛。

她不說，隻是不願意親口說出自己養出了這樣的後代。

但聽到小天師爲她出頭，她心裏到底還是安慰的。

重新看向屋内的柴家人以及所有賓客，柴淩雲忽然緩緩站起來。

随着她起身，她的魂體不再是佝偻蒼老，而隐隐顯出曾經七十歲當家老太君的氣勢，

“柴家人做的事，後果如何他們都要自己承擔。

回去以後，請諸位替我轉告各家，從今往後，不需要再爲我這個老太婆而對柴家有任何特殊優待，柴家将來，該是怎麽樣，就是怎麽樣！”

這句話一出，相當于是直接斷了柴家今後的大半人脈。

八十歲的柴老爺子身形一晃，聲音凄厲喊她，

“曾祖母！！！”

這個柴家也是她的柴家啊。

就算他們做錯了事，老太太怎麽就能這麽心狠……

柴淩雲卻不再看柴家人，到了這個地步，她發現自己什麽都不想跟他們說了。

就這樣吧。

她也算撐了柴家足足百年。

未來柴家會變成什麽樣子，都由後代自行承擔。

她，不管了。

小阿歲聽着老奶奶的話，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手，小臉糾結半晌，還是朝她走過去，小聲在她耳邊說，

“老奶奶不要難過，柴家氣運雖然會變弱，但不會徹底斷絕的。”

她說，

“阿歲有看到另一線生機。”

隻是這一線生機不在這裏，在柴家的另一支。

也是從一開始就沒有跟柴辛萊這些人同流合污的那一支。

本來這個是不好說出來的，畢竟柴家整個的運勢已經很複雜了。

但阿歲剛剛收了人家的功德，總要回贈點什麽。

柴淩雲被她這一提醒，面上似思考了一下，恍惚像是想起了什麽人。

枯槁的臉上，難得的露出一絲笑容。

是啊，她差點忘了，她還有另一支後代呢。

如果那一支能夠繼承柴家，還真的可能如小天師所說，他們柴家還有一線生機。

柴淩雲心裏隐隐生出些許期待，連帶着心中的執念也少了幾分。

再看面前稚嫩可愛的小丫頭，猶豫一瞬，這才低聲道，

“你告訴我一件事，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

她對上小阿歲疑惑的小眼神，隻輕聲道，

“四年前，我曾遇見一個人，他說，如果有一天我想徹底結束這一切，就讓我來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