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山，半小時前。
閻王看着面前的鹿滿山以及他身後那零星的鳥獸。
這些便是不知山上僅剩的生靈。
就在今天，它們滿心期待地迎回了他們的山神。
“山神大人回來了，大人真的回來了，大人……”
鳥獸們叽叽喳喳，嗷嗚叫着就将閻王圍在了中間。
閻王這些年不曾回來，本以爲自己早已放下山神之職，卻在踏上這片死地後，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對于這裏仍有牽挂。
也是，這裏畢竟是它守了幾千年的地方。
隻是，看着眼前鳥獸毛發疏落，瘦骨嶙峋的樣子，金瞳不可避免閃過暗色。
不知山已死，守在這裏，就代表着它們沒有幹淨的水源，沒有足夠的食物裹腹。
可饒是如此，它們依舊留了下來。
“喵……”
低低的貓叫聲，卻足以叫眼前的鳥獸聽懂它的意思——
你們爲什麽不離開？
離開這裏，總能找到其他栖息的地方，哪怕沒有山神庇護，也依舊能活得自在。
鹿滿山聽得懂閻王的叫聲，隻道，
“我們都是自願留下的，因爲我們一直相信，大人會再回來。”
鳥獸中雖有開智，但它們其實并不如鹿滿山這種練成的妖，它們也不知道山神大人什麽時候能再回來。
可能十年，可能三十年，又可能百年。
它們留下，隻是不願意它們的山神哪天重新歸來，看到的是沒有任何生靈存在的死去的山。
它們希望，不管它什麽時候歸來，都能看到它們。
它們也堅信，隻要它們還在，這座山就不算徹底死去。
鳥獸間的交流，從來不是單純的言語。
至少此刻，閻王從這些鳥獸們讀懂了它們的心情。
從它接受閻王之名，跟随阿歲左右後，它本以爲自己已經徹底放下了山神的職責。
然而此刻，它才知道自己一直心有牽挂。
它要如何舍下這些始終追随它的山民？
可它也清楚，自己再沒有讓不知山起死回生的能力。
不管是放任它們繼續死守着不知山，還是帶領它們去到另外的山頭求存，對閻王來說都不是最優解。
因爲現在的它，并不止有對它們的牽挂。
隻見它雙瞳掃過眼前一衆鳥獸，好半晌，竟是張口，吐出人言，
“我是來帶你們離開的。”
它說，
“我會帶你們去鳴鳴山，那裏是我曾經待過的地方，你們留在那裏，才能得到繁衍。”
鹿滿山聽它開口，初時還很歡喜，但很快，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問他,
“大人……那你呢？”
閻王便看向他，道，
“我會回到阿歲身邊。”
現在的它，有了新的羁絆。
這一趟過來，與其說是回來，倒不如說，它是來了結自己的牽挂。
當初山火來得太快，它沒能來得及安排好一切。
這一次，是它作爲這座山的山神，最後一次爲它們做出安排。
安排好它們，它才能徹底放下山神之職。
鳥獸們聽說要讓它們離開這裏皆有些躁動，鹿滿山則是眼眶又紅了。
他以爲隻要山神大人看到它們，總會回來。
他想問它，爲什麽不可以留下？
他想問它，那個南知歲到底有什麽好？
可這些種種，在對上山神大人的目光後，都叫他再也無法糾纏出口。
他知道，它已經做了決定。
作爲祂的山民，它們要做的，就是服從。
鹿滿山沒有再開口，隻上前一步，朝眼前的貓靈低下了自己的腦袋。
“謹遵山神旨意。”
其餘鳥獸見鹿滿山這樣，原本的躁動不安漸漸消下，好半晌，也紛紛朝着閻王低下自己的腦袋。
它們，要聽山神大人的話。
閻王看着眼前朝它俯首的鹿滿山以及一衆鳥獸，金瞳閃爍着，好半晌，貓靈飄起，卻是飄在鹿滿山跟前。
微微低頭，與他額頭相對。
此後它非山神，卻會一直祝禱。
願這些守護它的山民，自在無憂。
心中的祝福落下的瞬間，閻王的貓靈周身忽的亮起金光。
仿佛被籠罩在一片金光之中，而後，隻見那金光中倏然顯現一道金色法印。
閻王認得，那是閻王法印。
過去它和阿歲一樣也能驅使法印力量，可從沒有感覺那是屬于自己的東西。
屬于山神的牽挂讓它遲遲無法與體内的閻王魂識共鳴。
而這一刻。
當它徹底放下對不知山的牽挂，放下對山神的職責。
法印第一次主動回應了它。
閻王身後的雙尾擺動着，繞到前方，将那到法印收攏其中。
下一秒，法印倏然落入它的額心。
一股磅礴宏大的力量借由法印傳導，與它額心的閻王法印呼應，帶着閻王傳承的力量随着金光籠罩在它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又有另一道法印力量自地底送出，兩道法印力量相接。
仿若一股龐大的生命力以它爲圓心朝着整個不知山擴散。
腳下，黑色的土地下方蓦的浮現點點靈光。
它們千千萬萬，幾乎籠罩整座不知山。
鹿滿山以及在場鳥獸們皆看着這些靈光，眼睛裏帶着明顯的詫異，
“這些是……”
盡管沒有明說，但它們都從這些靈光中感受到了。
這些靈光是……曾在這座山裏死去的萬千生靈與草木。
仿佛一場盛大的超度，這些靈光漂浮着朝着金光籠罩中的閻王圍攏而來。
它們在它周身跳躍着，仿佛在慶祝它們的山神即将迎來新的面貌。
周圍鳥獸不知不覺被靈光感染，皆滿眼期待看向眼前金光籠罩之處。
隻見那金光之中，從最初的貓靈形态，竟一點點幻出人形。
直到籠罩在閻王周身的金光散去，一道颀長的身影終于在萬千靈光擁護下顯露在它們眼前。
黑衣烏發，和鹿滿山差不多的年紀。
一雙金瞳初見淩厲，再見溫和，五官硬朗而明厲，隐約帶着幾分傲嬌，乍見叫人移不開目光。
一如眼前的鹿滿山。
隻見他目光灼灼看着眼前的少年，眼底沒有最初的失落與怅然，有的隻有滿心的歡喜與憧憬。
這就是山神大人化形後的真貌。
哦不，如今應該稱他爲——閻王！
他的，閻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