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的燭芯“噼啪”爆了個火星,在林風眉心投下跳動的陰影。
他捏着半張碎紙的手指微微發顫,指節因用力泛出青白——三日前他還在算着如何用新科舉案将王雄餘黨一網打盡,如今卻要同時堵北境缺口、守京城門戶。
“都進來。”他突然提高聲音,震得門框上的銅環輕晃。
原本候在殿外的蘇婉兒、柳如煙、吳将軍幾乎是同時跨進門檻,帶起的風掀動了案上的軍報。
蘇婉兒的玄甲還沾着晨露,甲葉相碰發出細碎的響。
她右手習慣性按在腰間橫刀的吞口上,眉峰挑得像把出鞘的劍:“林大人,我要帶玄甲衛去西市。”
“别急。”林風擡手按住她手背,掌心觸到甲片的涼意,這才注意到她甲胄下擺還凝着暗紅血漬——是今早替他擋刺客時留下的。
他喉結動了動,将到嘴邊的“你歇着”咽回去,轉而抽出案頭的京城布防圖,用狼毫筆重重圈出三個點:“北城門、乾清宮、西市。王雄餘黨要‘内外合’,外是北境三十萬敵騎,内是城裏這三百死士。他們要亂京城,引敵騎破關。”
吳将軍的絡腮胡跟着粗重的呼吸起伏,他抓起案上的令箭往腰間一别:“末将帶羽林衛守西市!死士聚在亂葬崗,必是要從西市的黑市密道進城——末将這就去拆了他們的窩!”話音未落人已沖到門口,玄色披風掃過燭台,火星子濺在青磚上,滋滋響着熄滅。
“吳老将軍。”柳如煙的聲音突然從角落傳來。
她不知何時已蹲在地上,正用銀簪撥弄那些被捏碎的紙團。
月光從窗棂漏進來,照見她鬓邊的珍珠步搖閃了閃,“這紙是澄心堂的灑金宣,王雄舊部裏隻有‘玄鴉衛’用得起。”她指尖沾了點碎末湊到鼻尖,“魚鳔裏混了沉水香——上個月西市‘醉月樓’新到的南楚香,是玄鴉衛的接頭暗号。”
林風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記得三個月前抄王雄私宅時,密室暗格裏也有半箱澄心堂紙,邊角同樣染着沉水香。
“所以他們不是臨時起意。”他将布防圖往柳如煙面前一推,“能順着香找到他們的聯絡點嗎?”
柳如煙的手指在圖上西市的“醉月樓”位置頓住,發間的青玉簪子滑下來幾縷發絲,遮住她嘴角的冷笑:“我夜裏剛去過醉月樓。老鸨說新來的清倌人彈得一手好《陽關三疊》——”她突然扯斷腕上的銀鈴,“現在該去問問那清倌人,琴箱裏藏的是曲譜,還是密信。”
“我和你一起。”蘇婉兒的橫刀“嗡”地出鞘半寸,寒光映得她眼尾的朱砂痣更豔了,“玄甲衛的暗樁在西市有三處,我讓阿九帶一隊人先去圍樓。”
林風突然按住她的刀背。
他的掌心還帶着方才摸殘玉的溫度,隔着甲片烙得蘇婉兒手背發燙。
“你去乾清宮。”他指腹摩挲着她甲胄上的玄鳥紋,“陛下的安全比什麽都重要。王雄餘黨敢打‘清君側’的旗号,必然要先拿陛下立威。”
蘇婉兒的睫毛顫了顫。
她望着林風眼下的青黑,突然伸手替他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發冠:“那你呢?”
“我去北城門。”林風扯下腰間的殘玉塞進她手心,“若我子時未歸——”
“林大人!”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是楚瑤的聲音混着馬嘶,“城郊的李将軍派人來報,北境的狼騎前鋒已到雁門關外三十裏!”
林風的呼吸一滞。
他抓過案上的虎符拍在楚瑤手心:“你即刻出城。”他指腹在虎符的缺口處抹過,那是先皇後當年親手用玉扳指砸的,“去見李将軍,就說‘殘玉在,君命在’。讓他拖三天——不,拖兩天!兩天後我必帶着北城門的守将印信去見他。”
楚瑤攥緊虎符轉身,紅裙掃過門檻時又折回來:“那您?”
“我去會會玄鴉衛的清倌人。”柳如煙已經換了身月白襦裙,腰間别着支玉笛,“林大人,西市的暗樁子時三刻會在醉月樓後巷放火,您帶着羽林衛的人從正門進——”她突然湊近林風耳邊,“記得讓吳将軍把刀擦幹淨,别沾了姑娘家的胭脂。”
更鼓敲過三更,林風站在禦書房台階上望着衆人散去的背影。
蘇婉兒的玄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很快融入宮牆的陰影裏;柳如煙的玉笛在轉角處響了一聲,像春夜的第一聲莺啼;吳将軍的馬蹄聲漸遠,隻餘楚瑤的紅裙還在視線裏晃,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
他摸了摸腰間空了的玉墜位置,突然笑了。
風卷着他的衣擺獵獵作響,遠處西市方向飄來一縷沉水香,混着若有若無的琴音。
他知道,這夜注定無眠,但有些火,總得燒起來,才能照亮這亂世裏,那些該被看見的東西。
而楚瑤的紅裙,此刻正朝着城南的方向飛馳。
那裏有她要聯絡的盟友,有未拆的密信,有藏在更深處的棋局——隻是這一切,林風暫時還顧不上。
他望着漸圓的月亮,将腰間的軟劍又緊了緊。
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
城南的更漏剛敲過五更,楚瑤的棗紅馬已在青石闆上濺起星點晨露。
她攥着虎符的手被汗浸得發黏,卻仍在馬背上直起腰——那座挂着“松風”匾額的茶樓已近在眼前。
“姑娘,您這馬跑得急。”茶博士掀開棉簾時,楚瑤的繡鞋尖剛蹭上台階。
她反手将馬缰甩給候在檐下的灰衣人,袖中銀錢精準落進茶博士托盤:“天字三号。”話音未落人已掠上二樓,裙角帶翻的茶盞“當啷”撞在欄杆上,驚得廊下籠中鹦鹉撲棱着喊:“貴客到!貴客到!”
天字三号的雕花窗半掩着,穿月白直裰的中年男子正用銅箸撥弄炭盆裏的密信。
見楚瑤進來,他屈指叩了叩案上的青瓷茶盞——杯底壓着半枚玄鐵虎符,與楚瑤腰間那枚嚴絲合縫。
“李将軍的急報。”男子将燒剩的信灰攏進檀木匣,“北境狼騎前鋒換了旗号,是王雄舊部的‘玄鐵衛’混在其中。”他擡眼時,眼角的刀疤跟着抽搐,“昨夜子時,雁門關外的烽火台熄了三座。”
楚瑤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早該想到王雄不會隻派死士——北境三十萬大軍裏,藏着多少當年被王雄用銀錢喂飽的邊将?
她扯出腰間竹筒,将林風的手書拍在案上:“三日後卯時,西市暗樁放火爲号。你帶青鋒營從水門進,務必截住往乾清宮送的‘貢酒’。”她頓了頓,又從鬓間拔下金步搖,“這是陛下當年賞給先皇後的,你拿它見李将軍——他若還念着先皇後的恩,便再拖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