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援軍疑雲


月光在血污未幹的沙地上拉出長影,林風蹲下身,指尖沾了點暗紅的泥土。

遼軍的喊殺聲早沒了,可他後頸的汗毛還豎着——方才清點屍首時,他分明看見三十步外的土坡上,有七道黑影正貼着山脊線後撤。

“影七。“他低喚一聲。

暗衛從斷旗後閃出來,靴底碾碎半塊帶血的箭镞:“大人。“

“跟上那七個人。“林風指了指山脊,“别暴露,看他們去哪。“

影七的刀鞘在腰間輕碰了下,眨眼便沒入夜色。

林風拍了拍沾土的手,玄鐵重劍在地上拖出刺啦聲響——他倒要看看,這突然出現在戰場東側、幫着截斷遼軍退路的“友軍“,究竟是哪路神仙。

沙粒硌着靴底,他走得很慢。

方才那七人撤得太從容,既不慌也不忙,铠甲上的漩渦紋路在月光下泛着幽藍,像極了……他摸了摸懷裏的晶核,血紋在掌心發燙。

“林大人。“

聲音從左側傳來。

林風旋身,玄鐵劍已出鞘三寸——月光裏站着個穿玄色勁裝的男人,眉眼藏在鬥笠下,腰間懸着柄無鞘的烏木劍。

“你是?“他盯着對方腰間的劍穗,紅繩編的雙鯉結,和方才那些黑影身上的一模一樣。

“來履行誓約的人。“男人摘下鬥笠,眉骨處有道舊疤,從左眉尾斜貫到下颌,“百年前,天機宗與乾元皇室有過血誓。“

林風的瞳孔微縮。

天機宗?

他從未在任何官方典籍裏見過這個名字,倒是小時候聽老書匠說過些野話,說三百年前有個能斷天機的門派,後來被皇帝下旨屠了滿門。

“既是來助戰,爲何不亮旗号?“他劍尖微擡,指向對方咽喉,“遼軍潰退時,你們撤得比兔子還快。“

“該現身時自然現身。“男人退後兩步,靴跟碾碎一塊晶核殘渣,“林大人若想探底,今夜子時,東山第三棵老松樹下。“

話音未落,他已融入黑暗。

林風握劍的手緊了緊,聽見遠處傳來金鐵交擊聲——是蘇婉兒的方向。

蘇婉兒的劍挑飛最後一個遼兵的刀時,右肩的傷口又滲出血來。

她扯下腰間的紅綢,随便纏了兩圈,正想喊人收屍,忽見左側沙丘後冒出二十來個玄衣人。

“敵襲?“她反手抽出背後的柳葉刀,刀尖點地,沙粒簌簌滾落。

玄衣人卻沒舉刀,爲首的那個沖她抱了抱拳,袖口露出漩渦紋:“蘇将軍,遼軍殘部往西南跑了,我們截住了退路。“

蘇婉兒眯起眼。

這些人她在混戰裏見過,專挑遼軍的辎重隊砍,刀刀都往血脈上招呼。

她揮了揮手,身後的親衛立刻呈扇形散開,可玄衣人隻是站着,連刀都沒拔。

“配合包抄。“她咬了咬牙,刀尖指向西南,“你們從左翼,我們壓正面。“

玄衣人應了聲,跑動時帶起的風裏有股松木香。

蘇婉兒跟着沖出去,眼角餘光瞥見他們的步伐——腳尖點地的頻率,和《乾坤訣》裏“踏雲步“的起勢幾乎一樣,可落地時又多了個旋身,像片被風卷着的葉子。

“停!“她突然收刀,玄衣人也跟着頓住。

爲首的年輕人回頭:“蘇将軍?“

“你們方才用的步法。“她往前走了兩步,靴尖踢起粒沙,“是踏雲步的變招?“

年輕人的手在刀把上頓了頓:“家傳的。“

蘇婉兒沒再追問。

她摸了摸頸間的玉牌——林風說這是和楚瑤的定情物,此刻卻燙得厲害。

她望着玄衣人轉身的背影,突然想起三個月前在破廟,林風教她《乾坤訣》時說的話:“這功法本就不是一人所創。“

柳如煙的指尖在竹簡上劃出一道白痕。

藏經閣的燭火搖晃着,她面前堆了七本《乾元野史》,最上面那本的邊角還沾着茶漬。

方才她在神秘援軍留下的斷刀上發現了符咒,用朱砂畫的“天機“二字,和她從黑市買來的前朝密卷裏的符号一模一樣。

“三百年前,天機宗與林氏先祖共參《乾坤訣》。“她念出竹簡上的小字,“後因謀逆,全宗上下三百七十二口被斬于午門。“

窗外傳來更漏聲,柳如煙摸出懷裏的羅盤——方才在戰場撿到的碎甲片,此刻正讓羅盤指針瘋狂旋轉。

她突然想起林風說的晶核血紋,想起夜無塵的沉水香,喉間泛起股腥甜。

“姑娘。“小丫鬟捧着茶盞進來,“林大人讓您明日去帳中議事。“

柳如煙将竹簡塞進暗格裏,指尖在羅盤上按了按:“知道了。“

茶盞裏的水紋晃了晃,倒映出她發白的唇。

天機宗明明被滅了門,這些人是從哪來的?

更要緊的是……她望着羅盤上的漩渦紋,突然想起林風總說《乾坤訣》裏有幾處心法他怎麽都參不透,難道和這有關?

楚瑤的玉扳指在案幾上敲出輕響。

禦書房的燭火照得使者臉上的陰影忽明忽暗,他手裏的玉佩泛着青灰,是塊老玉,雕着雙鯉繞珠紋——和白天柳如煙送來的甲片紋路一模一樣。

“長老讓我帶話。“使者垂着眼,“天機宗此次助戰,隻爲完成先人的誓約。“

“誓約内容?“楚瑤端起茶盞,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不可說。“

楚瑤笑了,茶盞在掌心轉了半圈:“那說說你們宗裏的《天機策》吧。

我記得,卷三第三頁寫着‘星墜西北,主兵戈‘,卷七……“

“卷七第十五頁是‘月掩紫微,國本動搖‘。“使者接口,“不過真正的《天機策》,卷首有句‘天機不可洩,洩者斷指‘。“他伸出右手,小指齊根而斷。

楚瑤的瞳孔縮了縮。

她見過太多說謊的人,可這使者的眼神太穩,穩得像口枯井。

她放下茶盞,指尖劃過案上的《皇輿圖》:“替我回長老,乾元不養無名之師。“

使者起身抱拳,轉身時玉佩撞在案角,發出清響。

楚瑤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林風走前說的話:“公主若覺得不對,就用那套機關圖紙。“她摸了摸袖中的銅哨——姜姑娘留的,一吹能召來三百影衛。

可直到使者消失在宮門外,她都沒動那銅哨。

子時的山風卷着沙粒打在臉上,林風的玄鐵劍壓着烏木劍,兩人的内力在交擊處炸開,震得周圍的松針簌簌往下落。

“好功法。“首領的疤被汗浸透,泛着粉紅,“這就是《乾坤訣》第九重?“

林風沒答話,手腕一旋,劍勢從“開天“變作“辟地“。

首領的烏木劍突然化了道虛影,人已經閃到他身後三步外,腳尖點地的軌迹——正是蘇婉兒說的那種變招。

“天機步。“首領擦了擦嘴角的血,“三百年前的步法,林大人可曾聽說?“

林風收劍入鞘,月光在劍脊上拉出冷光:“你們和林家先祖,到底什麽關系?“

首領沒答,轉身往林子裏走,聲音被風扯得零碎:“林大人若真想知道……“他頓了頓,“去查查林家祠堂的地磚,第三排左數第七塊。“

林風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樹影裏,摸出懷裏的晶核——血紋比之前更濃了,像條活物在石頭裏爬。

他突然想起柳如煙說的“敵人換了方式“,想起楚瑤說的“握刀的手“,喉間滾出聲冷笑。

密室的燭火突然滅了。

神秘長老摸黑點燃火折子,泛黃的信箋在火光裏顯出字迹:“待林氏後人覺醒,喚醒沉睡者。“他的手指撫過“林氏“二字,指甲縫裏還沾着戰場的血。

帳外傳來夜枭的叫聲。

長老将信箋塞進銅匣,鎖扣“咔嗒“一聲。

他掀開帳簾,看見道黑影正往東南方掠去,腰間的玉佩閃了閃——是去京城的方向。

“時間到了。“他對着夜色低語,“該讓那尊佛醒了。“

林風回到營地時,東方剛泛起魚肚白。

蘇婉兒靠在帳篷外打盹,劍還攥在手裏;柳如煙的燈還亮着,窗紙上投着她翻書的影子;楚瑤的信鴿撲棱棱落在帳前,腳環上系着塊染了朱砂的絹布。

他拆開絹布,上面隻寫了四個字:“天機可問“。

林風把絹布揣進懷裏,望着遠處的山嶺——那裏還飄着幾縷玄衣人的衣擺。

他喊來親衛:“去請柳姑娘,讓她把能翻的舊籍都翻一遍。

再派人給援軍送二十車糧草——他們幫了咱們,總得有點表示。“

親衛領命而去。

林風摸了摸頸間的玉牌,又摸了摸懷裏的晶核。

他能感覺到,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可這一次,他手裏多了把新的刀——或者說,多了群藏在陰影裏的盟友。

夜風吹過,帶來漠北的沙粒,也帶來遠處隐約的馬蹄聲。

他望着漸亮的天,嘴角勾出抹笑。

管他是百年誓約還是三朝舊怨,乾元的刀,從來不怕砍硬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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