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法堂内,檀香袅袅,數十名内門弟子盤膝而坐,神情肅穆。
高台之上,戒律堂的劉長老正手持玉簡,講授璇玑閣的根本心法之一——《清心訣》。
他聲音洪亮,帶着金石之氣:“修我道者,當養浩然正氣,不動于心,不形于色。喜、怒、憂、思、悲、恐、驚,七情六欲皆爲心魔之源。所謂‘喜怒不形于色,方證大道’,便是要爾等……”
話音未落,一個極不和諧的“咕噜”聲從堂下弟子中突兀地響起,像是有人腹中饑餓。
劉長老眉頭微皺,卻并未停下,隻當是哪個弟子定力不佳。
他清了清嗓子,正欲繼續闡述“心如止水”的境界,堂下卻響起了一聲低沉而綿長的“噗——”。
這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傳法堂内卻格外清晰。
弟子們個個面皮緊繃,強忍着笑意,身體微微顫抖。
劉長老臉色一沉,語調也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分:“靜心!凝神!”
誰知他話音剛落,又是一連串“噗、噗、噗”的聲響接連爆開,這次不再是獨奏,而是來自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節奏竟與劉長老抑揚頓挫的語調奇迹般地合上了拍子,仿佛一曲荒誕至極的鼓點交響。
一名弟子再也忍不住,肩膀劇烈聳動,最終“噗嗤”一聲噴笑出來。
這聲笑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刹那間,整個傳法堂内哄堂大笑,東倒西歪。
弟子們捂着肚子,眼淚直流,先前的道貌岸然蕩然無存。
就連一向以古闆著稱的劉長老,也被這詭異的“合奏”和滿堂的笑聲搞得面紅耳赤,他試圖維持威嚴,嘴角卻不受控制地瘋狂抽搐,最終竟也忍不住,一手捂臉,一手撐着講台,捧腹蹲了下去。
事後追查,有人在傳法堂的地磚縫隙中,發現了一種從未見過的粉紅色菌絲。
這菌絲極細,散發着微不可察的奇異氣體。
經過丹房執事的研究,發現此氣體并無毒性,卻有一種奇特的效果——能将人潛意識中對言語的荒謬感放大無數倍。
劉長老那番“喜怒不形于色”的說教,在饑腸辘辘的弟子耳中,本就有些不合時宜,被這氣體一催化,便成了引爆全場的笑料。
長老當即下令,命人将菌絲盡數鏟除。
然而,這菌絲的孢子似乎是随着劇烈的笑聲震動而傳播的,鏟除的速度遠不及擴散的速度。
不出半年,整個璇玑閣上下都知道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聽長老講課,千萬要挑不餓的時候。”
與此同時,在璇玑閣一處偏僻的院落裏,謝昭華正看着她那棵年年碩果累累的梨樹發愁。
這梨樹結出的果實甘甜多汁,卻無人敢摘。
隻因宗内有個傳言,吃了這梨子的人,會在大庭廣衆之下,不受控制地喊出自己心底最恐懼的事情。
這日,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席卷了山門。
狂風驟雨将樹上的梨子盡數打落,滿地金黃。
雨一停,不知從何處闖來一群山中野豬,哼哼唧唧地沖進院子,将滿地的落果拱食一空。
謝昭華站在廊下,靜靜地看着,并未驅趕。
豬群吃飽喝足,本該離去,卻突然像是受了什麽刺激,一雙雙小眼睛裏迸發出驚恐的光芒。
它們發瘋似的掉頭狂奔,轟隆隆地沖出院子,沿途撞翻了刻着“天道酬勤”的牌坊,踏平了用于祭祀的祭壇,最後竟一頭沖進了平日裏戒備森嚴的祖師祠堂。
在曆代祖師莊嚴肅穆的畫像前,這群野豬齊刷刷地停下腳步,仰頭發出凄厲的嚎叫。
那聲音在祠堂内回蕩,竟扭曲成了清晰可辨的人語:“我怕飛升!我怕飛升啊!”
第二天,整個璇玑閣的氣氛變得莫名輕松。
弟子們走路時腳步都輕快了幾分,連最古闆的戒律堂主,那個講《清心訣》笑場的劉長老,也被弟子看到在巡山時哼着不知名的小調。
似乎連野豬都恐懼的“飛升”,在衆人心中那至高無上的地位,也因此變得滑稽而可親起來。
謝昭華路過臨時搭建的豬圈,看到那群被關起來的野豬正無精打采地趴着。
其中一頭恰好擡起頭,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眨了眨。
謝昭華随手從地上撿起一片被雨水打爛的腐葉,扔了過去,聲音輕得隻有她和那頭豬能聽見:“你也記得‘躲貓貓草’的味道吧。”
山下凡塵,張阿妹行至一座城池。
城門口赫然立着一個新設的衙門,牌匾上書三個大字:“正音司”。
此司不審刑案,不理民生,專司審察民間的話語、歌謠、戲文,看是否悖逆天道,是否符合官府頒布的“正音雅言”。
一時間,城中風聲鶴唳,連說書先生的故事裏都不敢再有神仙的半句閑話。
張阿妹對此不辯不争,隻在正音司大門外不遠處擺了個糖畫攤子。
她的糖畫與衆不同,畫的全是些歪嘴的神仙、斷腿的戰将、斜眼的聖人。
圖案滑稽,卻有種說不出的神韻,引得孩童們争相購買。
孩子們将糖畫舔食幹淨,糖片在口中融化,卻總會留下一層薄薄的黑色痕迹在舌苔上,細看之下,那形狀竟如同一個個反寫的微小咒印。
數日後,正音司再次開堂審案。
一名衙役押着個寫了“怨詩”的書生,對着堂上主官高聲禀報案情,念到“其詩怨怼,其心可誅,罪該萬死”時,舌頭卻像打了結,脫口而出竟是:“其詩有趣,其心可嘉,賞你個球!”
滿堂嘩然。
主官拍案而起,怒斥衙役:“胡言亂語,成何體統!”可話一出口,他自己也變了調:“老子也不想天天裝模作樣!”此言一出,他自己都愣住了。
全城百姓聽聞此事,仿佛找到了宣洩口,紛紛效仿。
一時間,街頭巷尾盡是這種颠倒黑話,人們用最離經叛道的方式交流,反而比過去更加心領神會。
正音司的官員們無論如何也無法說出一句“正音”,最終隻得棄衙而去。
那座威嚴的衙門,沒過多久就成了一座說書人的茶棚,裏面說的盡是些歪嘴神仙的趣聞。
夜幕降臨,姜璃殘存的意識附着于一群夜遊的螢火蟲,在山林間飄蕩。
它們發出的光芒并非恒定,而是以一種奇特的頻率閃爍。
若将這光頻記錄下來,會發現它是一段極簡的編碼,正是當年那個無處不在的系統提示音“功德+1”的倒放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