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的意念如同一根無形的刺,深深紮入二人的神魂識海,宣告着一場全新博弈的開始。
幾乎在同一時刻,那十七名陷入夢境、盤膝而坐的女弟子,竟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她們雙目依舊緊閉,神情空洞,動作卻僵硬而統一,仿佛被無形的絲線操控的木偶。
她們轉身,邁開步伐,竟是朝着璇玑閣深處一處早已廢棄多年的角落走去。
“跟上!”姜璃當機立斷,壓下心頭翻湧的驚疑,身形如鬼魅般跟了上去。
虞清晝沒有多言,素手一揮,将那七枚被彈射而出、此刻正懸浮于半空,散發着腥甜氣息的糖核碎片盡數收入袖中。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依舊昏睡不醒的盲童,指尖一點,一縷極淡的青色符光沒入其眉心,布下一道護持禁制,這才與姜璃并肩而行。
十七名女弟子的步伐詭異地一緻,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最終停在了一座坍塌過半、蛛網密布的院落前。
院門口的牌匾早已腐朽,隻依稀能辨認出“庖屋”二字。
這裏是璇玑閣百年前的廚房。
弟子們魚貫而入,無視滿地的斷壁殘垣,徑直走到那座早已冰冷死寂、積滿厚厚灰塵的巨大磚石竈台前,再次以一個标準的姿态盤膝坐下,将那冷竈圍成了一個完美的圓形。
月光透過破敗的屋頂灑下,照在她們臉上,沒有絲毫血色,透着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姜璃的目光掃過這群弟子,最終落在了那黑漆漆的竈膛之上。
就在她凝神細看的一刹那,竈膛内堆積的陳年灰燼,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開始緩緩地、自動地彙聚、排列。
片刻之後,一行由灰燼構成的小篆古字,清晰地呈現在二人眼前:
名冊可焚,竈火長存。
寥寥八字,卻仿佛蘊含着某種跨越了時空的磅礴力量!
姜璃心中巨震,天道焚名,燒的是戶籍名冊,是因果譜系,可這人間煙火的竈台,竟是另一個維度的記錄載體!
她不再遲疑,上前一步,猛地一腳踢開竈膛前堆積着的一堆焦黑柴堆。
“嘩啦——”
柴堆之下,并非堅實的地面,而是一卷被油漬浸透、邊緣已呈焦黃色,卻奇迹般保存完好的羊皮卷。
姜璃俯身将其拾起,展開一看,一股混雜着油煙與陳年香料的古老氣息撲面而來。
羊皮卷上,密密麻麻記載的并非功法秘籍,而是一道道食材的配比、烹饪的火候、調味的次序。
卷首,三個古樸的大字:《司膳錄》。
這竟是一本三百年前,璇玑閣那些負責夥食的、甚至從未被記入宗門譜系的“無名廚娘”們留下的菜譜!
就在姜G璃心神被這《司膳錄》吸引之時,一旁的虞清晝卻有了新的動作。
她取出一隻白玉碗,引來一縷遺忘之井的井水,随後将那七枚散發着腥氣的糖核碎片投入其中。
井水并未像之前那樣将其消融,反而像是滾油中滴入了水珠,劇烈沸騰起來。
水面上,竟緩緩浮起幾片殘破不堪、薄如蟬翼的紙頁,上面赫然是用鮮血寫就的合歡宗雙修功法殘篇!
“用甜食做餌,釣的卻是獻祭自身的魚。”虞清晝絕美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冰冷的譏诮,她素手一揚,那幾片功法殘頁便被無形的情絲瞬間撕扯得粉碎。
然而,她并未讓那些碎屑消散。
“既然你們用甜餌釣魚,今日便讓魚吞了鈎。”
她十指如穿花蝴蝶般變幻,億萬根情絲瞬間纏住那些血色灰燼,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開始了對因果的逆向編織!
那些代表着與獻祭的法則碎片,在她的手中被強行拆解、重組、逆轉。
原本的腥甜之氣被徹底壓縮、提純,最終,在她的掌心,灰燼重新凝聚成了七枚通體烏黑、宛如墨玉雕琢而成的梅子。
那梅子并未散發任何香氣,隻有一股極緻的、仿佛能将人的靈魂都凍結的酸澀氣息,無聲無息地沖天而起,直刺雲霄!
與此同時,庖屋之内,異變再生!
那一直昏睡的盲童,平放在地面的手指,竟在無意識地劃動着。
他腳邊散落的些許糖霜,被他的指尖帶動,勾勒出一條條玄奧的軌迹。
那軌迹越發清晰,最終,竟連成了一尊模糊的、頭戴冠冕、身穿袍服的神像輪廓——竈王爺!
就在竈神像輪廓成型的瞬間,姜璃的右臂猛地傳來一陣灼熱!
那層糖霜痂殼下的天魔魔紋仿佛被激活,瘋狂地與地上的竈神像産生共鳴!
一縷極淡的金光從魔紋中透出,竟在姜璃的手臂皮膚上,浮現出一行由初代閣主親手寫下的、充滿了霸道與戲谑的批注:
“天道記賬,竈神銷賬——甜食即銷賬憑證。”
姜璃的腦海中仿佛有驚雷炸響,她瞬間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所謂的功德系統,其本質根本不是獎懲,而是天道監察衆生的稅務稽查程序!
一言一行,皆是需要“上稅”的因果。
而那些藏在街頭巷尾、藏在尋常人家、代表着最純粹欲望與慰藉的甜食,竟是這片天地間,生靈們自發形成的一種“逃稅”手段!
竈王爺上天言好事,這“好事”記錄的根本不是功德,而是需要被天道抹除的“壞賬”!
“吃下去。”姜璃她撕下幾片《司膳錄》的殘頁,又從那十七名弟子掌心,小心翼翼地摳下一點糖核的碎屑,混合在一起。
“咀嚼,然後咽下。”
弟子們仿佛聽到了指令,機械地張開嘴,将那混雜着紙墨與糖晶的東西送入口中。
紙墨入腹,奇妙的景象發生了!
她們每個人的左手掌心,竟緩緩浮現出一個由光芒構成的、若隐若現的火焰印記——臨時竈印!
這印記出現的一刹那,她們身上那股被天道鎖定的氣息,竟被短暫地屏蔽了!
虞清晝心領神會,她立刻将之前那三百七十二塊浸染了甜味記憶的布片取出,情絲飛舞間,竟在呼吸之間就将它們縫合成了一件樸素卻又充滿了奇異韻味的圍裙。
她走上前,将這件“百味圍裙”輕輕披在了盲童的身上。
就在圍裙觸及盲童身體的瞬間,圍裙那小小的口袋裏,“咕咚”一聲,掉出了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通體焦黑,仿佛被烈火焚燒過度的年糕。
年糕的中心,卻内嵌着一枚微縮到極緻的玉簡。
姜璃伸手接過,神念探入。
下一刻,一段塵封的影像,在她識海中轟然展開!
影像中,正是風華絕代的初代閣主。
她站在一個巨大的蒸籠前,蒸籠裏是一塊散發着萬丈霞光的千層糕。
她竟劃破指尖,将一滴濃郁如墨的天魔幼血滴入糕中!
“記住,”影像中的初代閣主一邊劇烈地咳着血,一邊露出一抹颠倒衆生的狂笑,“蒸汽是最好的載體,能将這世間最蠻橫的‘甜’,送到天上那群瞎子的賬本裏,篡改它們的校驗碼。”
她擡起頭,望向天空,那時,正有滅世的渡劫雷雲在彙聚。
“甜到發齁時,就是系統宕機的前兆。”
影像破碎。
姜璃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地摸向自己腰間那個常年攜帶、從未離身的蜜餞罐子。
她翻過罐底,赫然發現,那上面竟也刻着一個與玉簡中同源的、早已被磨損得模糊不清的符紋!
原來,她早已是這盤大棋的一部分。
就在此時,天穹之上,那道紊亂的青銅光束仿佛終于找到了目标,驟然穩定下來,随即分化出三道碗口粗細的光柱,攜帶着毀滅一切的威勢,直指這座破敗庖屋的竈台!
“來得好!”
姜璃眼中沒有絲毫懼意,反而燃起滔天戰意!
她一把抓起那塊焦黑的年糕,用盡全身力氣,朝着那三道光柱狠狠砸了過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焦黑年糕在接觸到青銅光束的瞬間,竟如吹氣般瘋狂膨脹,刹那間化作一個高達十丈、憨态可掬的巨型糖人!
糖人咧嘴一笑,它那由焦糖構成的胸口猛然裂開,一道頂天立地的竈神虛影,從中一步跨出!
那虛影并未攻擊,隻是從懷中捧出了一本厚厚的、同樣由糖霜構成的賬本,然後任由它在自己掌心開始燃燒。
火焰,是幽藍色的。
那火燒的不是紙頁,而是一條條看不見的因果絲線!
青銅光束在幽藍火焰面前,竟如同遇到了克星,寸寸消融,最終不甘地倒卷而回。
光束徹底收回天際裂隙的刹那,姜璃的左眼魔瞳之中,清晰地看見,在那浩瀚如煙的功德榜末尾,原本屬于“姜璃”二字的位置,徹底變成了一片空白!
她與這個天道系統的最後一絲官方聯系,被徹底斬斷了!
姜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狂喜,試探性地開口,想對虞清晝說些什麽。
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說話時,識海中再也沒有了那冰冷機械的系統提示音。
然而,就在她說話間隙,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唾液的瞬間,一股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奇異感覺,陡然從她的喉間深處傳來。
那感覺不痛不癢,更像是一股冰冷而鋒利的數據流,順着她的食道,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她的五髒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