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陪伴了她無數日夜、早已被摩挲得看不出原樣的蜜餞罐子,此刻在她眼中卻仿佛成了開啓新紀元的唯一鑰匙。
姜璃深吸一口氣,不再有絲毫遲疑。
她伸手取下腰間的罐子,一步踏上那座剛剛見證了“竈灰飯”獻祭的冰冷祭台。
在祭台的最中央,她手腕一翻,将蜜餞罐子倒扣而下。
“咚。”
一聲沉悶的輕響,仿佛敲擊在某個無形世界的節點之上。
下一刻,罐底那早已模糊不清的符紋,竟與不遠處那根焦黑竈柱上新生的、閃爍着溫潤光芒的數百個名字,産生了前所未有的劇烈共振!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祭台爲中心擴散開來。
罐内,那些早已被煉化成琥珀藥丸後殘留的、最後一絲粘稠,仿佛受到了某種至高指令的召喚,猛地從罐口噴薄而出!
那不是飛濺,而是一道精準無比的、凝煉成束的金色液柱,筆直地向上噴射。
液柱在升空的瞬間便開始急速冷卻、凝固,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晶格紋路,最終化作了一根通體剔透、内裏仿佛有流光湧動的糖晶纜線!
這根纜線的一端,奇迹般地與倒扣的蜜餞罐底座完美熔接;而另一端,則在姜璃的意念引導下,如同一支射向天穹的利箭,精準無誤地刺入了她右臂那朵新開的、嵌入了青銅齒輪的血色花苞之中!
“咔哒。”
又是一聲輕響,纜線與花苞中心的齒輪完美咬合。
劇烈的刺痛讓姜璃悶哼一聲,但她眼中的光芒卻愈發明亮。
她能感覺到,一股冰冷而純粹的“連接”感,順着這根纜線從她的身體,貫穿了那個空空如也的罐子,最終指向了天穹至高處,那道因青銅傩面扭曲而撕裂的規則裂隙。
這便是初代閣主留下的最終後手——一個簡單粗暴到極緻,卻又符合“甜食契約”所有邏輯的“物理拔線器”!
就在姜璃完成連接的瞬間,一直靜立不動的虞清晝終于動了。
她看着那根貫通天地的糖晶纜線,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了然。
她素手一招,那張由億萬情絲編織而成、此刻内部正困着無數天道亂碼的大網,被她強行從虛空中拖拽而出。
“既然是亂碼,便該有亂碼的用處。”
虞清晝冷聲自語,十指翻飛,快得隻剩下一片殘影。
那張巨網在她手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壓縮、揉捏、提純。
網中那些狂暴混亂、代表着天道邏輯錯誤的“亂碼”,竟被她以因果律黑客的無上手段,硬生生剝離出來,壓縮成了七枚閃爍着危險光芒、核桃大小的黑色數據核!
她反手一拂,七枚早已被她抽幹了“毒梅子”之力的空殼憑空出現。
虞清晝屈指連彈,将七枚數據核精準地塞入了空殼之中,而後看也不看,素手一揚,将這七枚包裹着天道亂碼的“新毒梅子”抛向空中。
它們化作七道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向璇玑閣地底深處那七處早已被她标記好的地脈節點。
轟!轟!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七聲沉悶如心跳的爆鳴自地底深處傳來。
下一刻,一股混雜着“罪”與“甜”的詭異信号,如同無形的風暴,順着地脈瞬間覆蓋了整個璇玑閣!
所有尚在璇玑閣内的修士,無論内外門弟子,無論修爲高低,都在同一時刻愕然擡頭。
隻見她們每個人的頭頂之上,竟都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一個透明的、晶瑩剔透的臨時糖泡。
這糖泡出現的一瞬,那原本回蕩在她們腦海中、冰冷而威嚴的天道系統提示音,竟如同被掐斷了信号的留聲機,戛然而止,徹底失效!
就在此刻,那一直跪坐在地的盲童,拄着那根由竈神虛影所贈的焦年糕權杖,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邁着蹒跚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到了那根貫通天地的糖晶纜線起點,走到了姜璃的面前。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權杖。
權杖頂端那小小的、模糊的竈神虛影,竟在這一刻變得清晰了些許。
那虛影緩緩伸出一隻由光焰構成的、溫暖的手,輕輕地,撫上了姜璃的額頭。
轟——!
姜璃的識海猛然掀起滔天巨浪!
一道清晰無比、卻又帶着無盡滄桑的意念,如同烙印一般,深深镌刻在她的靈魂深處。
那是初代閣主留下的最後一道指令:
“甜到發齁時,捏碎纜線中段——那裏,埋着天魔本源的休眠開關。”
姜璃的身體劇烈一顫,瞬間明悟了一切!
她緩緩擡起完好的左手,目光如炬,精準地握住了那根糖晶纜線的中段。
入手處,觸感冰冷堅硬,卻又隐隐傳來一種如同活物心髒般的、微弱而有力的搏動感。
一股被塵封了二十餘年的記憶,不受控制地從腦海深處翻湧而出。
那是她五歲那年,大雪紛飛的冬日,因爲嘴饞偷吃了祭祀祖師爺牌位的供糖,被師父罰跪在雪地裏。
刺骨的寒風幾乎凍僵了她小小的身軀,可她的舌尖之上,卻始終萦繞着那一抹化不開的、深入骨髓的甜。
原來如此……
原來,初代閣主早在她踏入璇玑閣的那一天,甚至更早,便已經開始布局。
她并非要鎮壓或抹除自己的天魔血脈,而是以凡間最普通、最原始的“甜味”,作爲一種馴化的枷鎖,将那份足以毀天滅地的狂暴本源,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地安撫、誘導,使其陷入沉睡,隻爲等待今日,這石破天驚的反噬一刻!
“吼——!”
仿佛是感受到了宿主的決意,盤踞在她右臂上的活體藤蔓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猛然間瘋狂收緊!
那堅韌的藤蔓深深勒入了糖晶纜線的表層,激起一連串細密的“咔嚓”聲,仿佛要将這根連接天地的臍帶生生絞斷!
天道,終于被徹底激怒了!
天穹之上,那道剛剛被“竈灰飯”污染得幾近崩潰的青銅光束殘影,此刻竟不顧一切地重新凝聚,化作一道毀滅性的光柱,裹挾着焚盡萬物的威壓,瘋狂垂落,目标直指那根脆弱的糖晶纜線,試圖将其徹底熔斷!
“想得美!”
虞清晝發出一聲清叱,她雙手猛然合十,那張剛剛被她抽幹了亂碼數據的情絲巨網,竟在空中轟然自爆!
三百七十二種曾被定義爲“罪業”的甜味,在這一刻化作一道絢爛到極緻、卻又堅不可摧的七彩屏障,硬生生頂在了那道毀滅光柱之前!
與此同時,盲童用盡全身力氣,将手中的焦年糕權杖狠狠往地上一頓!
他身上那件“百味圍裙”上的火焰竈印驟然大亮,投射出一尊遮天蔽日的巨大竈台虛影,那黑沉沉的竈膛如同一隻張開的巨口,竟産生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力,将那道被七彩屏障略微削弱的青銅光柱,強行引導、吞噬了進去!
沒有爆炸,沒有轟鳴。
光柱被吞入竈膛的瞬間,竈膛深處猛地蹿起一叢幽藍色的火苗。
那火焰,燒的不是薪柴,不是靈力,而是天道最底層的權限鏈!
時機已到!
“給我……斷!”
姜璃發出一聲嘶吼,左手五指猛然發力,狠狠捏碎了纜線的中段!
“咔嚓——!”
一聲清脆到極緻的崩裂聲響徹天地!
随着纜線斷裂,她右臂上那朵盛開的血色花苞,再也承受不住内部的力量,轟然炸開!
沒有血肉橫飛,花瓣碎屑之中,一顆通體剔透、流轉着琥珀色光澤的“心髒”,正懸浮在半空,有力地搏動着。
心髒的表面,一行行嶄新的、代表着空白指令集的符文正在飛速生成、成型。
然而,就在那指令集的末尾,一行微弱的小字剛剛浮現,卻又在急速消退:
“使用者需……”
那行字尚未完全顯現,天穹至高處,那張因痛苦而扭曲哭泣的青銅傩面,發出了最後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轟然碎裂!
無盡的黑暗與虛空自裂痕後顯現,緊接着,一隻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巨大的青銅巨手,撕裂了雲層,撕裂了空間,帶着令萬物寂滅的無上威壓,朝着那顆剛剛誕生、脆弱無比的琥珀心髒,一把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