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沒有回答,隻是用行動宣告了烹饪的開始。
她素手輕揚,那片由天道糖淚澆灌而成的糖晶叢林應聲而碎,化作漫天流光,最終在她掌心凝聚成十七顆形态各異、卻都散發着至純恐懼與哀求之意的蜜餞。
“分發下去。”姜璃的聲音冷冽如冰,“命三百七十二名弟子,以舌抵之,靜坐冥思,不許吞咽。”
命令一下,立刻有弟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這十七顆“天道求饒蜜餞”分作更小的顆粒,确保每位師姐妹都能分到一粒。
她們依言将這冰涼滑膩的微粒含于舌下,盤膝坐定。
蜜餞遇唾即化,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規則層面的悲戚與恐懼,順着津液瞬間侵染了她們的味蕾。
下一刻,奇景再生!
三百七十二名弟子的頭頂,幾乎同時升起了一個個剔透的糖泡。
但這些糖泡之中,封存的不再是她們自己的童年記憶,而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那是一頁頁虛幻的、閃爍着青銅光澤的天道賬本!
賬本的頁面正在飛速翻動,每一頁都清晰地記錄着一行行所謂的“罪業”。
然而,就在糖泡升騰的光暈映照下,每一條“罪業”的旁邊,都開始浮現出一行被強行掩蓋、卻又頑強滲透出來的真實注腳!
“罪業:叛出師門,不忠不孝。”旁邊浮現的真實善舉是:“爲護師門傳承,引開魔道追殺,獨自背負叛徒之名。”
“罪業:貪墨赈災糧款,緻災民餓殍。”旁邊浮現的真相是:“将發黴糧款替換,自費購入新糧,暗中分發于老弱病殘。”
每一樁罪,都對應着一樁無名之善。
每一筆罰,都源于一次無聲的守護。
天道那冰冷的功德評判系統,在“甜”的浸潤下,其颠倒黑白的荒謬本質,被一覽無餘地投!
就在衆弟子心神劇震之際,虞清晝動了。
她沒有去看那些賬本,因爲她早已洞悉其虛僞。
她抓起那枚姜璃塞給她的、最完整的天道求饒蜜餞,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
一滴蘊含着因果律的精血,染紅了她的指甲。
她以血爲墨,在那顆瑟瑟發抖的蜜餞表面,一筆一劃,重寫下璇玑閣初代閣主手劄中最隐秘的一句話:
“名可焚,味不可奪;稅可收,賬須公。”
十四個血字寫就的刹那,那枚蜜餞驟然爆發出璀璨的金光,仿佛被賦予了全新的、至高無上的指令!
它發出一聲歡愉的輕鳴,掙脫了虞清晝的指尖,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徑直射向了庖屋祭台中心那根焦黑的竈柱!
“嗡——!”
竈柱感應到這股蘊含着“公允”法則的金光,通體劇震。
那柱身表面刻印着的、代表着一個個被抹殺存在的焦黑姓名,竟如死皮般簌簌脫落。
焦痕之下,露出的不再是冰冷的石質,而是由無數個鮮活人名盤旋交織而成的、螺旋上升的璀璨紋路!
每一個名字都熠熠生輝,充滿了不屈的生命力!
就在此刻,祭壇之上,一直沉默不語的盲童,忽然猛地張開了嘴。
“噗。”
他吐出的不是鮮血,也不是污穢,而是最後一枚、也是最純粹的一顆糖晶。
那糖晶不過指甲蓋大小,内部卻仿佛蘊藏着一個完整的宇宙。
晶體内,一角屬于監察使核心數據庫的畫面,正清晰地映現出來。
畫面中,無數條數據流瀑布般奔湧,而在一個被标記爲“最高權限”的加密檔案裏,一行冰冷的注釋讓人不寒而栗:
【功德:定義爲‘有效情緒榨取量’。
凡人産生的感恩、敬畏、忏悔等高價值情緒,皆可量化爲功德,上繳天道系統。】
【警報:‘甜味’,一種無法被邏輯解析、能直接阻斷情緒榨取鏈條的低等信息素,已确認爲最高等級‘規則病毒’。
建議立即清除所有病毒源頭。】
真相,赤裸裸地揭開!
所謂功德,不過是天道對凡俗情感的一場冷酷收割!
而甜,這最樸素的味覺,竟是能讓這場收割失效的終極克星!
看到那行字的瞬間,姜璃右臂上那早已沉寂的糖霜紋路,轟然暴亮!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記憶碎片炸開——原來她這天魔血脈,根本不是什麽詛咒,而是初代閣主萬古之前就埋下的、一枚活生生的“甜味抗體”!
是專門爲了抵禦天道情緒榨取而培育的種子!
“原來……是這樣。”
姜璃喃喃低語,眼中再無半分迷茫。
她一步踏出,右手猛地抓向那根剛剛褪去焦痕、顯露出萬千真名的祭台竈柱!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堅逾金鐵的竈柱,在接觸到她掌心那灼熱竈印的刹那,竟如暖蠟般瞬間軟化,在她手中化作一團溫熱柔韌的糖泥!
姜璃高高舉起這團承載着萬千無名者真名的“糖泥”,以之爲墨,以虛空爲紙,開始書寫一道全新的稅則!
她的筆畫蒼勁有力,每一個字都帶着颠覆舊秩的決絕:
“凡——嘗過無名之甜者,免繳天道功德稅!”
短短十五個字,字字如雷!
字迹成形的刹那,璇玑閣上空,那三百七十二顆與弟子們遙相呼應的本命星辰,齊齊大放光明!
星光不再是分散的點,而是在瞬間交織成一張覆蓋天穹的巨網,不由分說地朝着九天之上那道若隐若現的功德榜虛影,悍然罩下!
天道,被強行斷網了!
然而,這還不夠!
虞清晝那雙冷豔的鳳目中,閃過一絲瘋魔般的決絕。
她左手捏着那根由自己情絲所化的“啞線”,右手竟并指如劍,狠狠刺向自己的雙目!
“噗嗤!”
青絲情絲,沒入眼眶!
劇痛沒有讓她發出一絲**,反而成爲了引爆她體内因果律的最強燃料!
“今日,我以目爲燭,照爾等賬本之僞!”
她凄厲的聲音響徹天地!
那沒入她雙目的情絲,竟以她的視覺和痛覺爲引,轟然燃起幽藍色的火焰!
火焰之中,一幕幕被功德榜奉爲圭臬的“善舉”,露出了其肮髒不堪的真面目!
畫面中,一位被譽爲“苦修典範”的合歡宗長老,正跪在神聖的供桌前,伸出舌頭狂熱地舔舐着桌上殘留的香灰,臉上露出病态的滿足——他的所謂苦修,不過是滿足自己異食癖的表演!
另一幅畫面裏,一位以“仁義無雙”著稱的禦劍仙君,在赈災現場慷慨陳詞,背地裏卻将最精良的救災糧盡數私吞,轉手高價賣給黑市,隻爲換取一枚能提升修爲的丹藥!
所謂的功德,不過是一場場精心編排、專門表演給天道看的滑稽戲!
“哈哈哈哈……”姜璃仰天長笑,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冰冷的殺意。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腳尖在祭台邊緣一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沖天而起,雙手如爪,死死抓住了那張被星光巨網罩住、正在劇烈掙紮的功德榜虛影兩端!
“滋啦——!”
她舌尖那枚微型竈印,在這一刻灼燒至白熾之色,一股難以想象的高溫自她喉間噴薄而出。
她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喝道:
“甜稅已繳,賬本該焚!”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張象征着天道至高權威的功德榜,仿佛被點燃的廢紙,自下而上猛地卷曲、焦黑!
焦黑的痕迹之中,無數顆晶瑩剔透的第三代反骨芽破“紙”而出!
這些淚滴狀的芽體,其尖端齊齊對準了天穹之上那道巨嘴般的裂隙,仿佛億萬柄無形的利劍!
“咔嚓……咔嚓……”
裂隙深處,傳來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那張覆蓋在一切背後、威嚴而空洞的青銅傩面,在萬千反骨芽的逼視下,終于寸寸剝落。
面具之後,一張全新的面容,緩緩顯露出來。
那是一張人臉,一張年輕、清秀,甚至帶着幾分書卷氣的臉。
祭壇之上,所有目睹這一幕的人,都呆住了。
因爲那張臉,竟與璇玑閣代代相傳的畫像中,那位開宗立派的初代閣主,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然而,就在衆人震撼失語之際,姜璃左眼那枚冰晶發簪所化的瞳仁,卻驟然收縮到了極緻。
不對。
那張臉,雖然神似,但其嘴角勾起的弧度,那是一種……一種她從未在任何典籍或師門傳說中見過的,仿佛在品嘗着什麽絕世美味般的、詭異的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