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把外界那種刺骨的幹冷隔絕得幹幹淨淨。
李旭單手扶着方向盤,另一隻手把副駕駛那一大袋零食拎起來,直接塞到了剛系好安全帶的關佳玉懷裏。
“給,拿着。路上别餓着。”
關佳玉被這突如其來的“投喂”弄得一愣,低頭扒拉了一下袋子口。
好家夥,厚切牛肉幹、蛋撻、甚至還有兩瓶她平時常喝的那種并不便宜的烏龍茶。
這一袋子下去,怎麽也得小幾百。
“你這是喂豬呢?”關佳玉嘴上嫌棄,把袋子往膝蓋上攏了攏,手指卻下意識地捏了捏那個還溫熱的蛋撻盒。
她側過頭,看着車窗外飛逝的街景,沒讓李旭看見她嘴角那點沒壓住的弧度,“我就是回個家,又不是去逃荒。再說了,火車上什麽沒有?”
“火車上那盒飯你也吃得下?”李旭打了把方向,車子滑入通往火車站的高架橋,“也就是讓你嘴裏别閑着,省得路上無聊。”
關佳玉輕哼了一聲,沒再接茬,隻是默默從袋子裏掏出一瓶烏龍茶,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茶水的清甜壓下了心頭那點即将離别的酸澀,連帶着車廂裏這種沉默都變得并不尴尬,反而透着一股難得的安穩。
到了火車站進站口,那種獨屬于春運前夕的喧嚣感撲面而來。
空氣裏混雜着泡面味、劣質煙草味和各種體味,大喇叭裏的廣播聲像是要把人的耳膜震碎。
人太多了。
一個背着蛇皮袋的大叔走得急,猛地一個轉身,背上那硬邦邦的袋角眼看就要掃到關佳玉的臉上。
李旭眼疾手快,伸手攬住關佳玉的肩膀往懷裏一帶,另一隻手的小臂硬扛了一下那個蛇皮袋。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大叔回頭一看差點撞到人,連忙賠笑臉,“小夥子,護好你女朋友啊,這兒人亂。”
關佳玉被撞得身子一歪,整個人幾乎是貼在李旭胸口上的。
聽到“女朋友”這三個字,她像是個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直起身子就要反駁。
“沒事,師傅您慢點。”
李旭沒給她開口的機會,順勢松開攬着她肩膀的手,卻極其自然地在她頭頂那個毛茸茸的帽子上揉了一把,“聽見沒?跟緊點,别走丢了。”
那語氣,三分調侃,七分寵溺,聽不出半點反駁的意思。
關佳玉張了張嘴,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一直紅到了耳根子。
她狠狠瞪了李旭一眼,想把他那隻作怪的手拍掉,但最後隻是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低着頭嘟囔了一句:“誰是你女朋友……占便宜沒夠是吧。”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腳下的步子卻沒停,老老實實地跟在了李旭身側半步的位置。
一直送到安檢口。
關佳玉停下腳步,把那個大大的行李箱拉杆立起來,“行了,送到這兒吧。你是大忙人,别耽誤了正事。”
李旭插着兜,看着眼前這個平時在班裏雷厲風行、此刻卻顯得有些局促的姑娘。
“就這麽走了?”他挑了挑眉。
“不然呢?還得給你磕一個?”關佳玉翻了個白眼,伸手去拿行李箱。
手剛伸出去,就被李旭一把攥住手腕。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李旭往前跨了半步,張開雙臂,給了她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這并不是那種禮節性的虛抱。
他雙臂用力收緊,下巴輕輕擱在她的肩頭,那種屬于成年男性的體溫和淡淡的煙草味瞬間将她整個人包裹。
關佳玉渾身一僵,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周圍嘈雜的人聲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她隻能聽到自己胸腔裏那顆心髒正在不受控制地狂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一路順風。”李旭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着胸腔共鳴的震動,“下學期見。”
這個擁抱持續的時間稍微有點長,長到超過了普通朋友的界限,卻又恰好卡在暧昧爆發的前一秒。
就在關佳玉覺得自己臉都要燒着的時候,李旭松開了手,後退一步,臉上依舊挂着那副漫不經心的笑。
“走了。”他揮揮手。
關佳玉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鎮定自若。
她沒敢再看李旭的眼睛,抓起行李箱轉身就走,直到過了安檢,才敢回頭匆匆瞥了一眼。
那道修長的身影還站在原地。
她咬了咬嘴唇,轉身淹沒在人海裏,嘴角卻慢慢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李旭看着關佳玉的身影消失,轉身準備離開。
火車站的大廳裏人潮湧動,每個人都行色匆匆。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在人群中掃過,正準備掏出車鑰匙,視線卻在那個巨大的電子時刻表下定格了。
那裏站着一個女生。
和周圍那些大包小裹、滿臉疲憊的旅客不同,她站得筆直,甚至帶着一種與環境格格不入的清冷感。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脖子上圍着那條标志性的灰色圍巾,高馬尾束在腦後。
此刻,她正有些吃力地拖着一隻巨大的銀色金屬行李箱,試圖避開旁邊一群正在吃泡面的民工。
李旭愣了一下。
肖雨?
這姑娘不是師大的嗎?
怎麽會一個人在這兒?
而且看那箱子的分量,絕對不輕。
幾乎是身體快過大腦,李旭穿過人群走了過去。
就在肖雨皺着眉頭,準備雙手去提箱子跨過一道地上的欄杆時,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先一步握住了把手。
“我來。”
肖雨被吓了一跳,猛地擡頭。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原本喧鬧的火車站似乎安靜了下來。
肖雨眼底的警惕在看清李旭臉的那一秒,化作了一絲極其明顯的錯愕,緊接着,那雙總是藏着許多秘密的眼睛微微彎了起來,像是一汪被春風吹皺的湖水。
“李旭?”
“這麽巧。”李旭單手提起那個死沉的箱子,輕輕松松跨過了欄杆,放在她身側,“怎麽一個人?沒讓人送?”
“不喜歡麻煩别人。”肖雨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你呢?送人?”
“送個同學。”李旭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這是……回家?”
“嗯。”
“坐火車?”李旭指了指頭頂的大屏幕。
以他對肖雨那種神秘背景的推測,這姑娘怎麽看都像是該坐飛機頭等艙,或者至少是高鐵商務座的主兒。
肖雨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比起快節奏的飛行,我更喜歡綠皮車。慢一點,能看到更多的風景,也能讓人……更清醒一點。”
李旭心裏動了一下。
這話聽着耳熟。
幾個月前,在那列改變了他命運的綠皮車上,那個丢了手機的神秘人,似乎也有着某種相似的特質。
命運這種東西,有時候就是這麽不講道理。
它讓你在茫茫人海中錯過無數人,卻又偏偏讓你在某個特定的節點,和特定的人反複重逢。
“确實。”李旭看着她,眼神深邃,“有時候太快了,容易錯過真正重要的東西。”
兩人就這麽站在喧鬧的大廳裏,周圍是形路人,他們之間卻流淌着一種旁人插不進去的默契。
那種感覺,不像是一次偶遇,倒像是兩個久别重逢的老友,在等待一場早已約定的會面。
廣播裏開始播報檢票信息。
肖雨看了一眼時間,伸手去拉箱子:“車要開了。”
李旭沒松手。
他看着肖雨,突然産生了一種強烈的沖動。
這種沖動不是源于理智的算計,也不是源于未來的布局,而是一種純粹的、想要在這個時刻留下點什麽的欲望。
“還有十分鍾檢票。”
李旭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透着一股不容拒絕的認真,“作爲告别禮物,聽我唱首歌再走?”
肖雨怔住了。
她看着李旭,那雙總是帶着幾分算計和深沉的眼睛裏,此刻卻燃燒着一種少見的赤誠和……浪漫?
在這個滿是泡面味和汗臭味的火車站大廳,在這個人來人往的檢票口前,他說要給她唱首歌。
這簡直荒謬。
卻又該死的動人。
肖雨松開了握着箱子的手,站直了身子,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光彩流轉。
她微微歪頭,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弧度。
“好啊。”
李旭笑了。
他清了清嗓子,并沒有真的放聲高歌引來圍觀,而是往前湊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用一種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輕哼唱起了一段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