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點2010年最讓人看不懂的暴富神話》。
當然,這個标題現在還隻存在于他的腦海裏。
奧迪A6L穩穩地停在女生宿舍樓下的陰影裏,發動機熄火,車身微微震顫了一下歸于平靜。
羅嘉慧推開車門,并沒有急着往樓道裏沖,而是在路燈光暈的最邊緣停頓了兩秒。
她借着整理圍巾的動作,将那個嶄新的LV包包換到了身體外側,确保隻要有人路過,第一眼就能被那反光的金屬Logo晃到眼睛。
李旭坐在駕駛座上,手指在方向盤的真皮套上無聲地敲擊着。
透過貼了深色膜的車窗,他看着羅嘉慧像隻驕傲的孔雀,特意放慢腳步,跟每一個路過的熟人、半熟人打招呼。
哪怕在寒風裏凍得鼻頭微紅,她臉上的笑容依舊維持着完美的弧度。
那是一種虛榮得到極大滿足後的容光煥發。
李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卻像是在看一場早已知道劇本的默劇。
沒有嘲諷,更多的是一種對于“人性規律”得到驗證後的玩味,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像是看着寵物在那兒自娛自樂的寵溺與無奈。
這種距離感很安全。
她要面子,他給面子;她要包,他給包。
錢貨兩訖,童叟無欺。
直到羅嘉慧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道拐角,李旭才重新發動車子。
回到302宿舍時,推開門的一瞬間,一股混雜着紅燒牛肉面、陳年膠鞋和廉價香煙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股味道并不好聞,但比起車裏那股甜膩的香奈兒五号,卻讓李旭覺得莫名踏實。
這是屬于“現在”的味道,真實、粗糙,帶着年輕雄性特有的荷爾蒙躁動。
“旭哥回來了!”
沈強正光着膀子在陽台上收衣服,看見李旭進來,把兩件凍得硬邦邦的秋衣往床上一扔,“剛才還在說呢,這馬上考完試放假了,咱們302是不是得整一頓大的?算是……散夥飯?”
“散個屁的夥,過個年回來不還是一條好漢?”吳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手裏還捧着一本《高數習題集》,頭也不擡地糾正,“那叫期末聚餐。”
“都一樣,都一樣。”沈強嘿嘿一笑,湊過來遞給李旭一根紅塔山,“主要是這學期過得太快了,總感覺還沒怎麽着呢,就要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旭哥,你是大戶,你說去哪吃?”
李旭接過煙,沒點,夾在耳朵上。
他看着沈強那張還沒被生活錘煉出油膩感的臉,又看了看還在死磕高數的吳同,心裏忽然生出一絲名爲“青春”的感慨。
雖然他的心理年齡早就過了這種傷春悲秋的階段,但身處這個環境,那種即将分别的躁動情緒還是像感冒病毒一樣,有着極強的傳染力。
“去吃羊蠍子吧,暖和。”李旭把大衣挂在床頭,語氣随意,“就在後街那家,管飽,酒水算我的。”
“敞亮!”沈強怪叫一聲,宿舍裏的氣氛瞬間熱烈起來。
這種輕松并沒有持續太久。
考試周就像是一台精密的絞肉機,無情地碾壓着每一個大學生的神經。
兩天後,上午十點半。
當大多數學生還在考場裏對着《高等數學》最後兩道大題抓耳撓腮時,李旭已經走出了教學樓。
他沒有回宿舍,而是直接打車去了那個藏在寫字樓角落裏的辦公室。
“李總。”
剛進門,負責程序的張偉就頂着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迎了上來,手裏拿着幾張打印出來的A4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代碼邏輯圖,“關于那個跑酷遊戲的重力感應判定,現在的算法還是有點延遲,特别是在轉彎的時候……”
“那就砍掉複雜的物理碰撞。”李旭把大衣随手扔在沙發上,拿過那幾張紙,随手在白闆上畫了幾道線,“記住,我們要的不是真實,是爽快。手指劃過屏幕的瞬間,反饋必須是即時的。哪怕犧牲一點模型精度,流暢度也是第一優先級。”
他在白闆上重重寫下四個字:《神廟逃亡》。
“現在市面上的手遊,要麽是切水果,要麽是憤怒的小鳥,都是點觸式的。”李旭轉過身,目光掃過幾台電腦後那一雙雙充滿疲憊卻又帶着期盼的眼睛,聲音沉穩有力,“我們要做的,是重新定義‘跑’這個動作。把策劃案裏的‘金币磁鐵’道具效果加強一倍,讓玩家在這個寒假裏,除了跑,什麽都不想幹。”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這幾天大家辛苦點。我知道都在考試周,等這個版本封包,年終獎我給各位包個大的。”
辦公室裏響起一陣低沉卻興奮的歡呼。
那是被金錢和願景同時點燃的幹勁,比任何雞湯都管用。
李旭看着他們,眼神堅定。
這不僅僅是一個遊戲,這是他撬動移動互聯網大門的杠杆。
下午四點,最後一門高數考試結束的鈴聲終于響起。
财大教學樓前的台階上,人流如織。
李旭站在一棵香樟樹下,手裏轉着打火機,遠遠地就看見了羅嘉慧。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光鮮亮麗地沖過來。
那個昂貴的LV包包被她胡亂地挎在臂彎裏,像是菜市場買菜的布袋。
她臉色煞白,眼神發直,整個人像是一株霜打了的茄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李旭……”
看到李旭走近,羅嘉慧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死死攥住他的袖子,指甲幾乎嵌進肉裏,“完了,我全完了。”
“怎麽了?”李旭不動聲色地扶住她的胳膊。
“高數……後面三道大題,我一道都沒做出來。”羅嘉慧的聲音帶着哭腔,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把精心描畫的眼線暈成了一團黑,“前面的選擇題我也是蒙的。我算了算,最多……最多隻有三十分。”
三十分。
李旭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如果是五十五分,還能找老師求求情,平時分拉一拉也就過了。
但三十分,那是神仙難救。
這不僅僅是挂科的問題,這意味着補考,意味着獎學金泡湯,甚至可能影響到她那個“優質女性”的人設崩塌。
“我不想補考,那麽多人看着,太丢人了……”羅嘉慧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所有的矜持在這一刻碎了一地。
她對于“丢臉”的恐懼,遠勝于對知識匮乏的羞愧。
李旭沒說話,隻是從口袋裏掏出紙巾遞給她。
他心裏飛快地盤算着。
财大的高數教研組主任姓王,好像有點好這口煙酒……上輩子聽說過這人有點門路,但那是以後。
現在要動用這層關系,哪怕是他,也得費點周折,甚至得欠下不想欠的人情。
爲了一個花瓶女友的面子,值得嗎?
李旭看着羅嘉慧那張哭花的臉,沉默了幾秒,最終在心裏歎了口氣。
這花瓶現在還是他名義上的女朋友,帶出去要是挂科挂得太慘,丢的也是他李旭的人。
“行了,别哭了。”李旭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種讓人安心的鎮定,“先回去把臉洗幹淨。這事兒……我想辦法。”
羅嘉慧猛地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着他,像是在看無所不能的神。
安撫好情緒崩潰的羅嘉慧,李旭隻覺得身心俱疲。
這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源于那種需要不斷用謊言、金錢和手段去填補現實漏洞的無力感。
“旭哥!”
沈強從人群裏擠出來,也是一臉的菜色,手裏抓着幾支沒蓋筆帽的水筆,“這特麽出題的是變态吧?那個積分算得老子想把桌子掀了。完了完了,這回真要陪太子讀書了。”
李旭看着沈強那一臉真情實感的懊惱,忍不住笑了笑,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
“要是真挂了,也就是開學早來幾天的事,多大點出息。”
李旭雖然嘴上這麽說,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可以幫羅嘉慧走後門,因爲那是交易;但他不能幫沈強改分,因爲那是兄弟,那是真實的生活。
這種雙重标準的撕裂感,讓他感到肩膀上沉甸甸的。
兩人順着人流往校門口走。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沈強還在絮絮叨叨地抱怨着那個變态的函數題,突然話鋒一轉,狐疑地看向李旭:“哎不對啊旭哥,我看你這幾天也沒怎麽複習,天天往校外跑,怎麽一點都不慌?你老實交代,是不是在外頭背着兄弟們搞什麽大買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