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

李旭的聲音沒帶什麽溫度，在空曠的荒地上傳得很遠。

羅嘉慧站在水泊裏，剛才脫羽絨服時的那股狠勁兒，在冷水淋到頭頂的第一秒就崩了。

刺骨的冰水順着她的脖頸往裏灌，那種冷像是無數根針在紮，她本能地縮起脖子，雙手抱在胸前，原本想要表現的“絕望”，瞬間變成了受驚鹌鹑般的瑟縮。

“台詞。”李旭夾着煙的手指在監視器邊緣敲了敲。

“我……我恨這個世界……”

羅嘉慧開口了，聲音卻在抖，不是因爲情緒，純粹是因爲生理上的冷。

她下意識地去瞥鏡頭，眼神裏沒有空洞，隻有慌亂和一種“快點結束吧”的祈求。

她那精心描畫的眼線糊在眼皮上，這一刻不再是凄美，而是滑稽。

周圍很安靜，隻有灑水車噴頭的嘶嘶聲。

徐皓洋在旁邊舉着反光闆，尴尬地撓了撓頭。

連他這種外行都看得出來，這哪裏是原本腳本裏那個被生活擊碎的女人，這分明是個被男朋友欺負了正在鬧别扭的小女生。

“卡。”

李旭把煙頭扔在腳下踩滅，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羅嘉慧，你那是在撒嬌，不是在演戲。鏡頭吃掉了你所有的微表情，你剩下的隻有狼狽。”

羅嘉慧的臉瞬間漲紅，也不知是凍的還是羞的。

她想反駁，想說水太冷，想說燈光太刺眼，但看着監視器回放裏那個像落湯雞一樣的自己，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引以爲傲的美貌，在這殘酷的高清鏡頭和泥水裏，竟然顯得如此單薄且廉價。

“下來吧。”李旭沒給她第二次機會，轉頭看向裹着毛巾瑟瑟發抖的劉鑫，“看清楚了嗎？我要的不是這種浮在表面的東西。”

劉鑫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羅嘉慧已經哭着跑出了雨幕，一把抓過徐皓洋手裏的外套裹在身上，蹲在奔馳車的輪胎旁邊，把頭埋進膝蓋裏。

這一次，沒人去哄她。

李旭大步走進場地，把還沒回過神的劉鑫重新拉回了水裏。

“别管她，現在你的世界裏隻有你自己。”李旭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引導力。

他沒退出去，而是直接站在了鏡頭照不到的死角，就在劉鑫面前半米的地方。

雨水同樣打濕了他的風衣肩膀。

“看着我的眼睛。”李旭伸出手，并沒有碰到劉鑫，隻是虛虛地懸在她的臉側，仿佛在構建一個隔絕外界的氣場，“想想你那個并不富裕的家，想想你在學校裏即使拼命努力也融不進的圈子，想想剛才那個三百塊錢都要搶的自己。”

劉鑫的呼吸急促起來，熱氣在冷雨中噴薄而出。

李旭的眼神很深，像個黑洞，吸走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那裏沒有審視，隻有一種極其專注的引導，甚至帶着一絲殘酷的溫柔。

他像個拿着手術刀的醫生，精準地剖開她心底最自卑的角落。

“現在，告訴我，你還剩什麽？”

“我……我什麽都沒有……”劉鑫的聲音哽咽了，眼神終于不再飄忽，死死地鎖住李旭的臉，仿佛他是這冰冷世界裏唯一的活物。

“靠過來。”李旭輕聲下令。

劉鑫像是失去了骨頭，身子一軟，額頭重重地抵在了李旭的肩膀上。

那一瞬間，她分不清這是劇本的要求，還是自己真的想找個依靠。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李旭身上淡淡的煙草味，還有男人胸膛裏傳來的溫熱震動，讓她的眼淚決堤般湧了出來。

“這***生活……”她喃喃自語，這不是台詞，腳本上沒有這一句。

但李旭沒有喊停。

他任由劉鑫抓皺他的風衣領口，任由她的眼淚鼻涕蹭在自己那件并不便宜的襯衫上。

他的手在鏡頭拍不到的角度，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是一種安撫，更像是一種共謀。

空氣裏那種黏稠的張力，讓幾米外蹲着的羅嘉慧猛地擡起頭。

她看着雨幕裏的兩個人。

他們靠得那麽近，某種即使在雨聲中也無法掩蓋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流淌。

那種眼神，那種依靠的姿态，比任何親密的接吻都讓她感到恐慌。

她手裏緊緊攥着那兩張沒用的銀行卡，指甲幾乎掐進肉裏。

“好，過！”

李旭的聲音打破了魔咒。

劉鑫猛地回過神，像是觸電一樣從李旭懷裏彈開，滿臉通紅，眼神慌亂得不敢看他。

李旭倒是很坦然，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轉身走到監視器前回看。

屏幕上的畫面很完美。

雨夜，絕望的女孩，還有一個看不清面容的背影，構圖充滿了一種破碎的美感。

但他沒笑。

周圍的人都在忙着收設備，徐皓洋和李觀富興奮地讨論着剛才的畫面有多牛逼。

李旭卻獨自走到一邊，掏出那部來自2026年的手機。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照亮了他冷硬的眉弓。

他翻看着相冊裏那些還沒發生的“過去”，又擡頭看了看眼前這群在寒風中爲了幾千塊錢拼命的年輕人。

十年後，劉鑫會成爲獨當一面的女強人，羅嘉慧會嫁作人婦變得市儈精明，而他自己……

熱鬧是他們的，他手裏握着未來，心裏卻像這冬夜的荒地一樣空曠。

“旭哥，撤吧？”李觀富抱着三腳架喊了一聲，“凍死爹了，感覺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李旭收起手機，目光掃過全場。

劉鑫渾身濕透，嘴唇發紫，裹着兩條毛巾還在發抖。

羅嘉慧蹲在地上，妝花得一塌糊塗，絲襪上全是泥點子。

連那個開車的“學姐”黎雅潔，站在風口吹了半天，臉色也有些發白。

這幅樣子，回學校肯定進不去宿舍大門，宿管阿姨那一關就過不去，更别提這身狼狽樣被同學看見會傳出什麽風言風語。

李旭看了一眼腕表，此時已是淩晨一點。

他把濕透的風衣脫下來甩了甩水，拉開車門，語氣裏透着一股不容拒絕的決斷：

“都上車，這個點回不去學校了，找個地方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