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喜熱鬧,戴纓便叫歸雁和丫鬟們在屋裏張了帷屏,隔出一方獨立的空間,再設案幾,案幾上擺了各類茶果。
然後将她引到案邊坐下,自己陪坐一側,兩人就這麽幹坐着,也不知說些什麽。
戴纓是因爲元初的身份不得不言語謹慎,雖說這位公主表現出一副天真、明快的姿性,但生在皇宮裏的人,哪有簡單。
換言之,元初可以态度随意且無所顧忌,但她的言行得把握一個度。
而元初呢,這會兒也安靜下來,隔着帷屏,手肘支于案上,撐着下颌。
因這方太安靜,能隐隐聽到另一面的低聲談話。
元初拈起盤中的果脯放到嘴裏,鼓動着腮幫對戴纓說道:“就這麽坐着太無趣,你再叫一個人來,咱們玩紙牌,如何?”
戴纓想了想,覺着也行,于是讓歸雁取了一副紙牌,三人圍坐着理牌。
“羅扶的紙牌是個什麽規矩?”戴纓看着手裏的牌目,問道。
元初将羅扶的玩牌方法講了:“你們大衍呢,一樣不一樣?”
戴纓點了點頭,回答道:“差不多。”
這時歸雁笑道:“貴人不知,我家娘子玩牌的技術可好,從前陪在咱們老夫人跟前時,偶爾還會給老夫人喂牌,總能把老夫人逗開心。”
元初聽說後,把眼一睜,說道:“你可不許給我喂牌。”
戴纓聽後,輕笑出聲,她可不是什麽人都會去讨好的。
“公主多慮了。”
這邊三人打着紙牌,那邊自然能聽到她們的對話。
尤其是馮牧之,手上執着杯盞怔在那裏,猶記得那日他邀她入府,去了上房,在自家母親和兩個弟媳面前,她分明說她不會玩紙牌。
可眼下一看,她不僅會玩,還玩得頗爲精妙,體貼地給“老夫人”喂牌,還将老夫人逗得樂呵,那老夫人又是誰?心裏這麽想着,不由得将目光投向對面的陸銘章,心裏有些複雜。
那日她的木讷、遲鈍,不過是她不願融入,刻意保持距離的僞裝,對于在意的人,她的聰慧、體貼和靈動便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因爲在意那人,所以才會熱心周到地對待他的家人麽。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你情我願,一種他人無法介入的親密默契。
兩方隻隔着一個帷屏,聲調稍稍一揚,就能聽到彼邊的說話聲,結果兩邊的聲音交雜在一起,相互幹擾。
“把它撤了,又不是别人,就咱們這幾個人,誰沒見過誰?遮遮掩掩地做什麽?”元載指着帷屏說道。
長安看向陸銘章,本要問他的意思,誰知帷屏另一邊的元初先出聲,那聲音清晰地傳來:“皇叔這話沒錯,隻咱們這幾人,擡頭不見低頭見,快把它撤了。”
長安仍沒有動作,看向自家阿郎,陸銘章睇了個眼色,長安懂了,走到對面,笑問道:“公主和夫人可要将這帷屏撤下?”
說雖是問兩人,實是在詢問戴纓的意思。
“依公主的意思,撤了罷。”戴纓說道。
長安讓兩個小厮進來,把帷屏撤了,帷屏一撤,兩面通敞,兩撥人幹脆合成一波。
陸銘章走到戴纓身後坐下,元載則立在元初背後,長安和馮牧之立于歸雁和戴纓中間。
戴纓看了一眼手裏的紙牌,再微微側目看向陸銘章,無聲地點了點手裏的一對牌目,陸銘章回以一笑。
馮牧之立于對面,将這一幕看在眼裏,微微斂下眼皮,用過于平靜的面目掩住内心的酸澀。
衆人就這麽聚在一起,玩了幾回,到了時候,陳左走了進來,說道:“可以開始燃爆竹了。”
開始隻是小打小鬧,這會兒才是真正的爆竹驅崇,此時,附近的人家已響起了轟隆隆的噼啪響。
衆人一齊走到庭院,開始點燃爆竹,一聲接一聲,響聲不絕,連同周邊的聲音震成一片,舊的一年就這麽過了。
響過後,靜了一會兒,院外響起幾聲梆子,元初立于階下,在一片熱鬧上,慢慢移到長安身邊。
“安觀世。”
長安先是一愣,回看向元初,說道:“小人叫長安。”
元初微微擡起下巴,說道:“我覺着安觀世這個名兒好,以後這個名字就隻有我叫,别人叫不得。”
那日,宮道上的雪還未化,她坐在乘辇上,看着一輛馬車緩緩行來,對面馬車的車轅上坐着一個趕車人。
素色衣衫,袖口用同色系的護腕束着,一手牽着套索,一手執鞭,一腿屈起踏着車轅,一條腿垂擺,就那麽随意坐着,他将馬車往路邊趕。
她覺着新奇,也許這份新奇源于寬大的宮道不該出現這樣一輛馬車,而馬車上更不該出現這麽一個人。
想到這裏,元初再次開口:“安觀世。”然後等着對方的回答。
長安側過目光,聲音溫和而恭敬:“公主請講。”
“沒什麽,隻是爲了讓你答應一聲。”元初臉上有了笑意。
夜靜更深,元初回宮,仍是要求長安駕車相送,無人的街道上馬車緩緩行着,後面不近不遠地跟了幾輛随護的馬車。
“夜裏寒氣重,公主還是坐進車裏爲好。”長安說道。
元初學着他的動作,将一條腿支起,踏在車轅上,隻當沒聽到的。
長安不再說什麽,駕車往宮城行去,隻是速度稍稍加快了些,
……
院子裏的人已散去,下人們各自回了屋,有些忍着困意堅持守歲,挨不住的先睡下。
屋室重新拾掇,燃上香爐。
戴纓本想同陸銘章守歲,耐不住困意,先于正屋睡去,
側屋的窗榻上坐了兩人,正是陸銘章和元載,兩人手邊是冒着熱氣的香茶。
“開年後,我皇兄應該會召你入宮。”元載說道。
陸銘章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可有計較?”元載關心道。
陸銘章端起茶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元載心中有數,看向窗外,招自己的小厮進來,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那小厮應聲出去。
“我帶了一樣東西,适才人多,不好拿出來。”元載說道。
“什麽東西,這樣神秘。”
元載隻是笑了笑,等小厮從馬車将東西取了來,呈放于兩人面前。
“就是這個。”元載拿下巴指了指,“打開看看。”
陸銘章看去,是一個小巧的漆亮的木匣,雙層,外層镌刻着花草紋路,于是伸手将它打開,看了一眼,再擡眼看向元載,問道:“就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