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三娘從元載口中大概了解陸銘章的打算。
她對此并不吃驚,以陸銘章之能,必會重振陸家,他自己也不是那等甘于屈居人下的人。
但陸銘章想帶女兒一道離開,那簡直難如登天。
羅扶國的皇帝不傻,他們進入羅扶京都,相當于進入一隻巨獸的口中,想從這張獸口逃離,并不容易。
她想讓元載出手,助女兒安然脫身。
“那你能做什麽?”楊三娘反聲質問,“你能爲我做什麽?”
不待元載回答,楊三娘面上露出嘲弄:“什麽威脅不威脅,你也不必拿這話唬我,對我來說沒用,你該知道,我不怕死,大不了讓他們捉了我,一刀抹了脖子,再不濟拿根索子了結了這條命,隻要能護我家丫頭離開,我沒有怕的,做了這條命,他們拿什麽威脅。”
元載眼角一抽,咽了咽喉,控制住心頭的怒意,說道:“你隻有一個女兒?那佑兒呢?佑兒不是你的孩子?”
楊三娘把臉别向一邊。
“你想讓佑兒從小就沒娘親?”元載逼問她,見她不答,他再次開口,“就是一塊石頭也焐熱了,你就沒想過我?有沒有半點替我考慮過?”
“我若出手,會是什麽結果,你有沒有想過?”
楊三娘閉了閉眼,轉頭看向對面的元載,紅着眼,顫聲道:“那你說怎麽辦?總不能讓我就這麽冷眼看着。”
元載牽起她擱于腿上的手,将她帶到懷裏:“莫要擔心,阿晏說了他有辦法,不會叫纓丫頭處于危境,他這人你該放心,既然這般說了,一定是有萬全之策。”
爲了安撫楊三娘,元載再一次說了謊,眼下的境況,别說萬全之策,任何一個保證都是不切實際。
元載身形高大,從前十六歲時就好大的個頭,那個時候的楊三娘隻齊到他的胸口,如今他三十來歲,更顯成熟男子的魁偉,他雙臂一展,她便整個人都蜷了進去。
就這麽依偎着,她探出手先是撫上他勁實的腰肢,再用指尖解開他腰間的玉帶。
她的動作很自然,沒有羞澀,沒有遲疑,微涼的手探進他溫燙的衣底……
他将她帶到羅扶,他告訴她,戴萬昌對外宣稱她染病而亡,是以,她的女兒還要守孝三年,這才激起她的求生之志。
之後,他給她請各路名醫,不惜一切代價給她尋稀貴的藥材。
他從不在她這裏過夜,他也知道她煩他,隻在白天來陪她半日,或是上午,或是下午,或是晚間……
她的病一日好過一日,然而,在她治病期間,她和他之間統共沒說過幾次話。
可能說得最多的一次話,還是關于那個什麽“九轉還魂豆”,他給她講得神乎其神,講得那麽細,她很是懷疑他是不是借着這個機會,沒話找話說。
因爲隻有談及這些和人、情不沾邊的東西,她的心緒才沒有負擔和抵觸。
她甚至有些懷疑那玩意兒是不是真的叫“九轉還魂豆”,但他說是,那便是了。
在她身體痊愈後,他帶她出遊,帶她品味美食,帶她感受一切美好的事物。
她還記得那日,天氣晴和,他們先是去寺廟進香,接着他帶她去郊野遊轉。
春日裏,滿眼是翠色,翠色的遠山,翠色的細柳,連那碧清的湖水也更加清綠。
湖邊有人垂釣,樹下有人小憩,孩童們像飛舞的蝶。
風是暖的,是香的,是自在的……
她乘于馬背之上,他在前面給馬兒牽繩,他們就這麽緩緩走着,兩邊不時有同樣出遊的男女經過。
那些在她生命裏變成灰色調的部分又重新活了過來。
楊三娘擡臂,将面前的紗簾别于帽檐,露出一張被歲月溫撫過的臉。
“元載。”
她總是這麽叫他,随口喚來,就像當初在茶坊,她還是那個女東家,而他隻是她店裏的雜役。
元載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問道:“什麽?”
“我不再青春,你喜歡我什麽呢?”楊三娘想不通,如今她不再青春,這位有身份有姿貌的“少年”到底喜歡她什麽呢。
他喜歡她時還是少年,她便總把他當一個少年看待。
元載牽着馬頭,雙眼看着前方,一面慢走,一面說道:“第一眼就喜歡了,三娘,你說是爲了什麽?”
楊三娘輕笑出聲:“那就是見色起意了。”
元載沒否認“嗯”了一聲。
楊三娘指向自己,又道:“可是現在沒有那個‘容色’了,這副皮囊也不再好,你還喜歡?”
元載頭也不回地說道:“喜歡。”
“爲何?”
元載停下腳步,擡頭看向馬背上的婦人,突然揚起嘴角,說道:“三娘。”
楊三娘被他這副表情看得一愣,旋即心裏又一緊,從前在茶坊也相對過一年,他給她的感覺就是恣意不羁的少年,和如今他給她的感覺截然不同。
她知道,這才是真正的他,一個充滿力量,不好應對的男人。
“什麽……”她回答得有些磕巴,心也提了起來,因爲她覺得他接下來的話會直擊她的内心,這讓她本能地豎起一層防禦。
然而這一層虛空的防禦根本擋不住他直白的話勢。
“三娘,你爲什麽要問我這些?”元載直直看向她的眼裏,“問我喜歡你什麽,又說你青春不再,還有……”
“還有你說‘這副皮囊不再好,你可還喜歡?’”
“三娘,你爲何問我這些,是擔心我不喜歡了?”元載嘴角的笑意越來越大。
楊三娘一聲兒不言語,将帷帽上的紗掩下,遮住臉,風動中,輕紗下露出一個小巧精緻的下巴。
之後兩人也沒怎麽再說話,就這麽吹着風,閑走着。
回到宅子時已是天黑,廚房早已備好飯菜,待主人家歸來,便可擺飯上桌。
元載将楊三娘送回後就要離開,前腳剛邁出房門,楊三娘的聲音從後傳來。
“留下來用飯罷。”
她今天很惬意,可以說是從來沒有過的自在,感覺到身體裏充滿了新的力量,和生病時的狀态截然不同。
像是……重活了一次……就連眼前的人、景、物都變得清晰和鮮豔。
讓她變得不像自己,不再是對着丈夫怨憎的婦人,不再是爲女兒擔憂的母親,沒有這些身份,隻是她自己……
聽到她邀他留下來用飯的話語,元載努力保持鎮定,走回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