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視一眼後,宇文樓面上露出一個輕松的笑。
“督軍醒得這樣早?”
陸銘章從地上站起,拂去衣衫上的髒灰:“不早了,出發罷。”
一語畢,屋裏沒人起身,兵衛們仍倦卧的倦卧,頹靠的頹靠,并不把陸銘章的話聽到耳朵裏。
直到宇文傑站起,那些人才一個接一個地站起,小屋有了雜亂的動靜。
陸銘章緩緩壓下眼,面上無波無瀾,出了小屋,衆人翻身上馬再次啓程。
經過一夜暴雨,路面泥濘,地面散落着枯枝敗葉,還有路邊坍塌的坡體。
他們仍是照着原先的路線行進,也就是官道。
宇文傑和陸銘章行于隊中,隊首開路,隊尾随護。
“一夜沒休息好,到了下個驿站得好好洗個澡,換身衣。”宇文傑側頭看了并行的陸銘章一眼,“督軍好似一夜未眠。”
陸銘章手绾缰繩,兜着風,不高不低地道出四個字:“難以入睡……”
宇文傑捕捉到風聲中的話,一聲不再言語。
他雖不知這位先生到底是何人,但以他料想,這位先生的結局不會好。
陛下将他當刀使,可再利的刃也有鈍的一刻,那時,這位先生可能不是被棄用,而是被丢進火爐熔了。
這樣一個機敏之人又怎會料不到自己的結局。
宇文傑心裏不免升起一絲惋惜,但人各有命,他也隻是奉命行事,管不得太多,正在思忖間,前面的隊伍停了下來。
“怎麽回事?!”
宇文傑剛問完,隊首有一人縱馬到跟前,抱拳道:“将軍,前面的路被封了。”
“被封了?!”
“是,那條路……”不待兵衛說完,宇文傑已拍馬而去,往前面探看路況。
陸銘章緊随其後。
行到路口,才知剛才兵衛說的“路被封了”是怎麽回事,隻見一棵粗壯的大樹從根處斷裂,橫攔在路口,樹木過于粗大,人力無法移動。
“應是昨夜雷電劈倒的。”宇文樓說着,環目四顧起來,看向另一條岔路,指說道,“隻能走這條路了。”
陸銘章點了點頭,看過去:“這條路并非官道,沿途無驿站,隻怕會遭遇匪寇。”
“督軍過濾了,手下這麽些人,還擔心匪寇?隻有匪怕兵的,沒有說兵怕匪的。”
陸銘章用指肚在缰繩上摩挲,再撫了撫馬頸,說道:“宇文将軍說得是,那便行這條野道罷……”
……
馨香盈室,華靡的軒子内,湘思聽着自己丫頭的回話。
“那邊一直暗中探着,倒沒什麽異常。”留兒又道,“那個幕僚已然離京,不知做什麽去了,有好長一段時日沒見到人,婢子想着就是再探下去,也探不出個什麽來。”
湘思沒有出聲,總覺得有什麽被忽略了,先是那個幕僚的馬車進入星月居,然後是佑哥兒叫“阿姐”。
“阿姐,阿姐……”
就在她喃喃念出聲時,試圖把這些零碎的片段合理地串在一起。
留兒開口道:“那個幕僚家中有一娘子,馬車裏會不會坐得是她?”
湘思聽後,腦子裏的弦“嗡”地被撥動,嘴裏再次念出,隻是這一次腔音清明了:“阿姐。”
隻是,這還不能說明什麽。
“再派人去盯着,那宅子裏的女人有任何動靜,立馬告訴我。”她還需要親自證實一件事,隻要這件事被證實,就有好戲看了。
這日,派出去的人來回報,說那女人出門,往城中的靜心寺去了,湘思立馬讓人備了馬車,跟了過去。
因着不是節慶,寺廟裏的人不算多。
佛前的拜墊上跪着一女子,女子微微颔首,雙手合十,阖着眼,對着佛像祈願。
風一來,吹得她耳邊纖細的碎發像是待飛的翅膀。
自那日進宮,無意間聽元初透露陸銘章去的是東境,而非北境,她的一顆心就沒有安定過。
他沒有告訴她這些,瞞得嚴嚴實實。
昨夜她又夢魇了,夢很亂,到處都是泥污,陸銘章雙臂被反捆,身上的素衣已污得看不出本來的顔色。
他的頭發也全是泥,腳上的鞋沒了,就那麽赤腳踩在泥水中。
繩索捆着他,繩的另一端被一個馬上之人牽着,他們像驅趕奴隸一樣驅趕着他。
她不是被驚醒的,也不是被人喚醒的,是心太疼了,生生疼醒的。
一醒來,天還黑着,衾被是冷的,臉上濕涼一片,枕頭亦是濕涼一片。
她也沒法找人說,唯一能吐露心聲的娘親也不能相見,想着等天亮到廟裏燒燒香,興許在佛前能平平心緒,求一求。
“就是那女子。”留兒給自家主子睇了個眼色。
湘思立于佛門之外,看着那個背影,低眼想了想,提裙邁過門檻,細碎着步子,走到拜墊前,斂裙跪下,雙手做合十狀,眼睛卻斜了過去。
然後快速收回眼,低下頭,那雙合十的手,本該合住善念,卻滋生出了惡,那惡迫不及待地要從掌心湧出,而她的一雙手像是關壓不住一般,興奮地隐隐發顫。
直到戴纓起身離開,湘思才睜開眼,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頭頂的神佛,低垂着慈悲的眉眼,冷冷地看着世俗的一切。
有人生,有人死,不知誰的性命在這一鬥場流逝……
湘思出了廟門,留兒往自家娘子面上看去,說道:“娘子心情不錯。”
湘思嘴角始終噙着笑,沒說什麽,就在剛才,她側目看了那女子一眼,隻這一眼,就什麽都明白了。
這女人就是那條串聯的索子,看到她,所有的疑惑有了解答。
太像了,這年輕女子和楊三娘有着相似的眉眼,再一聯想佑哥兒叫的那聲“阿姐”。
回到王府,湘思徑直去了前院的書房,問過院裏的小厮,才知元載還未回府。
“王爺幾時回?”湘思又問。
“回娘子的話,小的不知,按照以往來說,該是晚間才回。”
湘思抿了抿唇,轉身出了院門,回了自己的小院,屋裏的丫頭重新上了茶點,并沏上熱茶。
湘思往桌上的糕點瞥了一眼,染了蔻丹的食指在桌面無心地點了點,然後站起身,帶着留兒往星月居去了,一進星月居便聽見小兒咯咯的笑聲。
楊三娘正彎着腰,扶着兒子學走路,怕他走累了,又将他抱到懷裏,擡眼間,就見月洞門處立了一人。